直到教室只剩下一个人

作者：浅仓秋成

第一卷 主要角色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OchiaiAsuka

录入：OchiaiAsuka

垣内友弘

二年A班学生。

美月的青梅竹马，住同一栋社区大楼隔壁户。

白濑美月

二年A班学生。

第三名学生自杀后，由于心理创伤过大，长期请假未到校。

小早川灯花

校园美女，是二年B班的中心人物，

却在女厕上吊自杀了。

村嶋龙也

二年A班学生，原本是篮球队王牌选手，

从教室大楼跳楼自杀。第二名自杀者。

高井健友

二年A班的开心果。

从教室大楼跳楼自杀。第三名自杀者。

山雾梢绘

二年A班的中心人物，积极筹办娱乐企划。

小早川遗体的第一发现者。

八重樫卓

二年A班学生，足球队员。

在别班有女友。

园川春吉

二年A班学生。

未参加社团。

檀　优里

高井自杀时在现场的二年B班学生。

林　未来

和自杀的高井交往的二年A班学生。

第一卷 第一章 告白

1

「这真的太令人难过了，短短一个月内，竟有多达三名学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能是因为说出口来，再次为这异常的状况感到崩溃，校长说到这里，好半晌再也无法作声。他毫无意义地重新拿好稿纸，但每次捏紧，纸张摇晃的悲切沙沙声便透过麦克风传递出来。预期之外的沉默，让体育馆里的空气也变得更加滞塞。

被牵动一般，我的周围再次响起原已一度平息的呜咽声。哭得最大声的是和寻短的高井健友交往的林，她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蜷蹲在地上，山雾和佐伯抚摸着她的背安慰，但自己也一样抽噎不止。男生也是，和村嶋龙也感情特别好的八重樫还有郡山，都是一副无法承受的模样。

「有时候……」

声音有些走了调，校长掩饰地摸了摸鼻头。

「有时候也是会遇到艰难的事，会想要抛下一切。或许……也会有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而真正痛苦难过的时候，或许我们教职员无法成为同学们的依靠。」

说到这里，校长将目光从稿纸上抬起，正面注视着学生们。

「可是，各位同学还有无可取代的朋友。现在你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就是你们最大的支柱。只要牵起彼此的手，有些高墙是能够一起跨过的，牵起彼此的手，就能看到某些光明。各位同学，难过的时候，请一定要跟身边的人谈一谈，每个人一定都愿意伸出援手。当然，我们教职员也会竭尽全力。请不要一个人烦恼，向身边的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我用不引人注目的最细微的动作查看萤幕。是打工地点的LINE群组，店长发讯息了。

『店里临时缺一个人手，今（四）明（五）晚上六点的班，有人可以支援吗？』

我立刻简单地回覆『我是垣内，我今天可以。我也会再看一下明天能不能去』，再将手机滑进口袋藏起来。接着小心地挺直背脊，好再次融入体育馆的气氛里。

比起呜咽，更接近哭号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慢慢地闭上双眼，深深吐气，就像要把体内的空气全部挤出去。

「垣内，过来一下。」

班会结束，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教室时，班导向我招手。我们班导河村才三十出头，跟其他教师比起来，算是年轻的。他是体育老师，据说学生时期是长跑选手，因此体型与其说是魁梧，更接近精实柔韧。他完全没有那种体育人常见的空泛热情或盛气凌人，反而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懦弱与纤细气质。

「我记得你跟白濑住同一个社区吧？」

「……对。」

「不好意思，你可以去看一下她吗？」

「……我吗？」

「嗯。」班导低叹回应，闭上眼睛片刻，说道：「山雾去联络她，最近好像也都完全没消息。可是你也知道，不能丢下她不管吧？同学们突然发生那种事，她的心理一定受到很大的创伤，得有人去关心她一下。」

「这……是这样没错，可是应该还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喏，白濑应该也有男朋友……」

班导举起右手打断我的话，微微点了几下头，就像在说「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接着说明不管感情再怎么好，都不能未经本人同意告知他人住址（和白濑要好的朋友们不知道她家住哪里），虽然老师可以直接拜访，但他不认为教师突然出面会是好主意，请同学去关心比较自然，白濑应该也比较容易被感动，所以从国中就和白濑同班的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我面露些许难色，但班导不予理会。应该是绝招的「我今天要打工」这句话，因为没有向校方申请，无法搬出来当挡箭牌。不知不觉间，班导已经把装了讲义的大信封递给我，说「去看一下她就好了」，敲定了这件事。「老师真的很以我们班为荣。大家感情都这么好、这么团结，没有霸凌，也没有歧视。这可不是客套话，这么棒的班级，老师真的是第一次遇到。我绝对不希望再看到班上少了任何一个同学。垣内，你也是吧？」

「……当然了。」

「现在班上的气氛确实不是很好，可是我们班一定可以重新振作起来的。交给你了，拜托。」

班导离开后，哭得双眼红肿的山雾梢绘和佐伯茉凛过来了。她们两个向我递出一只粉蓝色信封，请我一起送去给白濑。

「美月真的拜托你了，垣内。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要团结才行。」

「你跟美月说，这次的娱乐活动，要是少了她就不办了。我们绝对会等她回来。」

我挤出笑容说：「好，我会转告她。」把她们给我的信放进班导给我的信封里。

「真的、真的拜托你啰！」

「我会尽量努力。白濑一定也会明白你们的心意的。」

社团活动开始前，足球队和篮球队的人在走廊打发时间，我穿过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来到楼梯口，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叹息。

美月──白濑美月确实跟我住同一栋社区大楼，更正确地说，她家就在我们家隔壁户。班导说我们「从国中就同班」，不过同样讲求精确来说，我们从小学二年级就认识了，我们小时候经常玩在一起。小学生只要住得近，不管对方是什么性别或个性，都能玩在一起。我们一起在大楼停车场跑来跑去，或是拉着爸妈一起去有运动游乐器材的公园和游乐园……两人的回忆，两只手都数不清。但现在我们几乎不再交谈了，不过也不是发生过什么让我们翻脸的决定性事件，或父母彼此交恶。

完全就只是自然而然。

就像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自然就对儿童教育节目失去兴趣那样，一股无以名状的斥力拉开了我俩。上了国中以后，我们就几乎不再交谈了，因此升上高二，久违地又变成同班同学时，那种感受实在很复杂。比起「再次指教啰」，感觉更接近「不晓得该怎么相处才好」。

我在总是刻意快步经过的五○一号前停步，抢在软弱的自己夺走主导权之前按下门铃。在铃声逐渐融入沉默的过程中，我没来由地把信封从右手交到左手，再从左手移到右手，交换了三次。门铃没有回应。

如果美月家的状况都和以前一样，那么她爸妈都在上班。所以如果家里有人，应该就只有美月一个人。我不知道她是忧郁到甚至无法应门，还是出门去超商之类的地方，只是如果她不应门，我也无计可施。为了给自己借口，我决定再按一次门铃，然后放弃跟她见面。我有些如释重负。

我觉得把没有任何文字的信封袋直接丢进信箱满没礼貌的，想说写几个字也好，留个言在上面，便从书包掏出笔来，结果这时传来了开锁声。我吓到连自己都觉得丢脸，弄掉了正要掏出来的笔。门打开了少许几公分，大约是门链的宽度。

「只有……你一个人？」

虽然没看到人影，不过是美月的声音。事发突然，我停顿了好久，才对着窥孔另一头的美月说：「只有我。」

「没有别人？」

「……没有。」说到这里，我总算想起预先准备好的说词。「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找你。班导叫我来看看你，所以我才过来的。大家都希望你快点回来学校。这些是你请假期间的讲义，还有山雾和佐伯给你的信。」

没有回应。我担心美月是不是已经离开门前了，谨慎地问出口。

「……你身体还好吗？」

我正考虑是不是应该再补个一句，却听到微弱的声音：「我身体……没怎样……」

「……这样啊，那……」

「对不起。」美月打断我说：「我……不能去学校。」

我觉得好像应该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想到合适的话。我放弃地点点头，「……我会转告大家。勉强自己也不好，而且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还是需要一些时间调适心理……」

「不是。」

「……不是什么？」

「学校有杀人凶手。」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但我完全错失了反问的时机，两人之间冒出了明显不自然且诡异的空白。我连呼吸都忘了，等待门缝间传出下一句话。短短数秒，但感觉长达数十分钟之久的沉默之后，美月终于开口了。

「帮帮我。」

她的喉咙颤抖着。

「他们三个不是自杀的。灯花、龙也还有阿健，都是被杀死的。这样下去，梢绘也会被杀掉。」

2

其实从小学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踏进美月家了。

她说要准备一下，又关进家里约十分钟后，领着杵在五○一号前的我进入客厅。总算现身的美月衣着朴素，穿着黑色T恤配水蓝色五分裤。一头黑发在后脑勺扎成一束，和学校看到的发型不一样。

时隔约一星期见到的她，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虽然没有显而易见的变化，像是脸颊凹陷、冒出黑眼圈，但她整个人确实有了某种缺损和消退。浑圆大眼似乎变小了一些，原本白皙有光泽的肌肤好像掉了两个色阶。美月不是那种会化浓妆上学的女生，所以显然不是素颜的问题。我觉得仔细打量状况不佳的她似乎也很失礼，环顾了客厅一圈，寻找目光的着落点。室内很阴暗，在没有开灯的空间里，从窗帘缝间射入的细微阳光，是唯一的光源。

原以为久违的白濑家会更加勾起我怀念的记忆，却没有预期中的感动。只有微微撩拨鼻腔、若有似无的柔软剂般的香味，稍微触动了一下记忆的塞子。也是有那么一点怀念的感觉。

美月端了加冰块的麦茶给我。她在我的正对面坐下来，又是一段沉默。无可奈何，我主动开启对话。

「你刚才说的……」

美月点了一下头开口，却又立刻语塞，低下头去。她双手抹了一下脸，做了个深呼吸，眼眶泛泪，小心地字斟句酌。

「我知道……其实我应该去学校，好好负起责任面对这件事。因为……都是我的错，可是我实在太害怕了，不敢跟任何人说。」

美月先是这么自责，接着娓娓道来。

事情发生在前些日子所举行的A、B班联合娱乐企划活动上。我们二年A班和隔壁B班会定期共同举办娱乐企划，两星期前的六月十四日，是在操场进行扮装派对。说是派对，也只是学生主办的小活动，因此单纯就只是换上自己喜欢的扮装（我觉得说是cosplay还比较符合实际情形），吃吃喝喝一起玩闹的活动而已。

许多学生享受着扮演的乐趣，美月和朋友相约打扮成某个偶像团体。派对开始几小时，已经拍了数不清的照片的她，拿着矿泉水独自坐在操场角落的长椅上。当时是傍晚六点多，太阳开始缓慢西斜的时刻。

「突然有人从后面拍我的肩膀。」美月回顾当时说道：「然后在我的耳边细语：『唉，白濑。』我以为周围没有人，所以吓了一大跳。」

猝不及防的美月连忙回头，结果更是吓破胆了，因为她发现站在她身后的……

「是死神。」

用不着说，正确地说，是打扮成死神的学生。可是美月说，看在当时的她眼里，那完全就是如假包换的死神。对方穿着一看就知道布料很昂贵的光泽黑长袍，脸上戴着精巧的骷髅面具，手上也拿着镰刀。刀刃锐利得令人胆寒，感觉瞥上一眼，眼珠就会被割破。美月好不容易想起现在正在举办扮装派对，总算挤出僵硬的笑。

「吓我一跳……不要吓人啦。这衣服做得好棒。」

这时候，美月并不知道死神是谁扮的。脸被面具遮住了，声音是女生，但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她回想：那个女生扮成护士，所以不是；那个女生扮魔女，所以也不是；那个女生……不管怎么猜都猜不出来。可是她觉得「你是谁？」这个冷淡的问句，会让特地来向她攀谈的对方扫兴，便不敢问出口。

「白濑。」

相对于那凶悍无比的外貌，声音却是女的，这中间的落差实在过于滑稽、诡异，也因此让美月莫名地惧怕。

「你有没有想杀的人？」

这若无其事抛出来的残酷话语，让美月一时说不出话来。

「……什么跟什么？你是死神，所以可以杀人吗？」

「没错。我是死神，可以杀人，我可以轻易杀死任何人。」

「……唉，很不吉利耶。」

美月收敛笑意提醒，而这也是当然的反应。这场扮装派对一星期前，A班的村嶋龙也自杀，然后两个星期前，B班的小早川灯花自杀了。才刚死了两个同学，却举办扮装派对，不会太不庄重吗？……虽然有部分批判声浪，但最后认为过世的两位同学应该也不希望活动中止，因此还是强势举办了。因为过世的两人是率先构思扮装派对企划的班上中心人物。

因此不劳刻意冷静思考，也知道不仅是发言，扮装成死神本身，在这个场合是极为不恰当的。美月表面上努力不让气氛过度尴尬，但内心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舒服。

「其实……」

死神看着司令台的方向说道。视线前方，是还在嬉闹着彼此拍照的学生，但死神似乎不是在看他们。死神看着的，是挂在台上的两人的遗照。

「村嶋龙也和小早川灯花，他们两个不是自杀的。」

「……咦？」

「是我杀了他们的。」

「……就算是玩笑，这也太不应该了。」

「我不是在说笑。」死神再次转向美月，骷髅面具上那两个黑色的窟窿注视着美月，彷佛要把她吸进去。「我有一点特殊能力，我利用那种能力杀了他们，再伪装成自杀。」

「不要说了。」美月皱起眉头，露骨地表达不悦。「这真的不好笑。」

「你才是，别再这样了。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只是陈述事实。严肃一点听进去，才是为了你好。」

美月遍体生寒，哆嗦起来。死神再次转向吵闹的学生那里，说道。

「下一个要杀的人也已经决定好了。先是高井健友。」

美月忍不住寻找高井的身影。高井打扮成超级玛利欧，就像平常那样开心地拍着手，和朋友们哈哈大笑。

「再下一个人选令人犹豫……」死神搭在美月肩上的手微微使劲。「有两个候选人。其中一个必须要死，不过，大概不需要两个都死。」

「……不要再说了。」

「第一个候选人是山雾梢绘，第二个候选人……是你，白濑美月。」

山雾梢绘就在高井旁边。美月咬住下唇。

「你觉得挑谁比较好？这个问题有点坏呢。如果你没有意见，我就选择山雾梢绘，可以吧？」

「……你是谁？」

「选山雾梢绘就行了，对吧？」

「……回答我，你是谁？」

「你不敢说『不要杀山雾梢绘，杀我』，这就是你的答案吧？」

「……你够了没！」

「我明白了。谢谢。」

死神笑了。当然，骷髅面具不会笑，只是面具深处透出听起来有些愉快的吁气声，但她一定是在笑。死神离开了。美月一再对着走向无人教室大楼后方的背影问：「你是谁？」但死神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晚上七点，扮装派对风平浪静地结束了。与死神的对话，当下那一刻在美月内心留下了巨大的不安，但回家泡完澡钻进被窝时，已经成了琐碎的回忆之一了，就像卡在胸口隙缝间小不溜丢、像碎石子般的异物感。隔了一个周末，星期一去上学时，和高井健友及山雾梢绘道早安时，虽然稍微想到了一下，但也几乎没有恐怖的感觉，或是不祥的预感。

可是这一天，如同死神的预告，高井健友从空教室窗户一跃而下，自杀身亡，状况彻底翻转了。

原来死神说的都是真的。

美月不得不这么相信。就像死神说的，高井健友死了，那么下一个要死的……

『第一个候选人是山雾梢绘，第二个候选人……是你。』

隔天开始，美月就不敢去上学了。

然后就这样直到今天。

「那个死神真的用了某种特殊能力，用自杀的方式杀死了阿健……一定就是这样。」

被带进客厅以后，已经过了半小时以上。只有两人的室内，壁钟秒针的声音听起来不必要地刺耳。比起滴答声，更接近咚咚声。声音有些慵懒地刻划着时间，就像在计数沉默。麦茶很早就喝光了。

「没有阻止这件事……我差不多是同罪。一想到自己可能被杀，我就怕得不敢去学校……可是我绝对不希望梢绘死掉。我知道应该告诉大家这一切，可是要是知道阿健那时候我见死不救，大家一定会怪我……我厌恶害怕这种小事的自己，一直关在房间里，只是任由一天天这样过去……对不起，我说得杂乱无章……」

确实漫无章法，但美月想要表达的内容，我大致上都掌握了。我告诉美月这样就够了，心里却想着无关紧要的事──她说的「我知道应该告诉大家这一切」、「大家一定会怪我」的「大家」里面，并不包括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垣内，拜托你，请你保护梢绘。」

听到最后，充塞我整个心胸的并非惊讶或恐惧，更不是赌一口气也非要保护山雾梢绘不可的青涩美丽使命感，而是无从言说的虚无。

为了避免表现在脸上，我在眉心使劲，近乎假惺惺地皱起眉头。

用不着抱胸重新思量，A班和B班里面，一个月之间连续有三个人自杀，这个状况异常到家。虽然并未登上新闻节目成为话题，但前些日子，班上的园川告诉我它已经成为一小则网路新闻了。许多人想要针对此事说嘴议论，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但听到死神用特殊能力杀害这些学生这种话，实在教人哑口无言。美月不是那种思考无法理解的电波女，也不是会以夸张的言论哗众取宠的人。她是真的打从心底大受惊吓，陷入错乱而已吧。

死去的小早川灯花、村嶋龙也、高井健友──比起我，他们每一个都和美月更要亲近许多，所以我也无法严厉地对美月说什么。要是她反驳「你又懂什么」，我无话可说，但搬出这种都市传说般的阴谋论，从任何意义上来说，应该都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当时，也有学生不幸目击跳楼的瞬间。他们三人都留下了遗书，而且一发现自杀，警方立刻到场，花了好几天深入调查，最后做出没有犯罪嫌疑的结论。

他们三人毫无疑问是自杀的。

但是对于失去三个朋友、陷入混乱的人，这确凿的事实实在过于残酷。请假超过一星期的美月，显然失去了冷静的思考能力。我留下尽可能无伤大雅的安慰言词，离开了五○一号。

我会跟着山雾，注意她的安全，尽量不让她遇到危险。你说你遇到的那个死神，虽然很耐人寻味，不过应该跟这次的事无关。你没有错，你不需要感到自责。养好身体，觉得可以了就来上学吧。大家都在等你。大家。

美月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3

我家非常狭小，小到让人怀疑真的和白濑家是一样的格局吗？

总之东西太多了。原本就不宽敞的三房两厅加厨房的格局，却塞了六个人，根本就是个错误。

我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嗫嚅着「我回来了」，随即把玄关满出来的鞋子硬挪到旁边，腾出空间挤进自己的学生鞋。为了避开已经化为障碍物的纵长形收纳架，我弯下上半身穿过走廊，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客厅堆积成山的衣物旁。转身的时候因为不小心踢到正在滑手机的弟弟的背，向他道歉，然后抢在母亲跟妹妹埋怨我挡到电视前迅速前往儿童房。打开衣柜，从杂乱叠放的衣物中挑出便服换上。正在用电脑处理大学要用的资料的哥哥稍嫌碍眼地偷瞄我，我用动作表示我立刻就会出去。

我在美月家待了比预定更久的时间，眼看快赶不上打工时间了。离家的时候，弟弟向我递来一只白色信封说：「这是寄给你的。」我看也没看就收下，道谢后塞进包包里。

乘上电车，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确定应该不会迟到后，忽然想到什么，我打开LINE，点开A、B班群组的相簿，马上出现大量扮装派对时的照片，一下子就找到要找的合照了。缩图看上去就像一团复杂纠结的五颜六色毛线，点开扩大，仔细观察A、B班合计多达七十人的学生，每个人的扮装。里面也有人穿着似乎是借来的别校制服，或几乎会惹来老师骂人的暴露服装，也有人像我这样，只穿了条围裙就说自己是在扮咖啡店店员，或是不说就根本看不出是在扮什么的，各式各样扮装齐聚一堂，个性又丰富。可是，我还是没能找到扮成死神的学生。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听音乐。我喜爱的斋藤和义的曲子开始播放，口中吐出的却是叹息。

美月说的，有多少是真的？

她遇到死神，这根本就是瞎扯吗？或者真的有人扮成死神，但她把记忆中的对话内容扭曲了？不管怎么样，美月的心理状态濒临失常，这一点无庸置疑。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微微蹙眉。

就像校长在全校集会上说的，我们学校相继有三名学生自杀。

第一个自杀的小早川灯花，是隔壁班B班的女生。我应该在联合娱乐企划看过她好几次，但对我来说，她并没有什么记忆点，我们甚至没有交谈过。看到遗照，才心想「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个女生」。

从照片上来看，她长得很漂亮，头发染成深棕色，发梢微微烫卷。胸口的蝴蝶结不是学校指定款，而是比规定的更大一号的粉红色蝴蝶结，应该是特地自己去买的吧。爱漂亮的女生，大多数都会这么做。听说她积极参与娱乐企划，应该是个活泼外向的女生，但看起来不像会大声说话、干蠢事胡闹的类型，应该是那种会配合现场气氛，提供恰到好处笑容的大小姐类型吧。只看过几张照片的我任意推测出来的形象大致如此。

这样的小早川灯花在五月底左右，在新大楼四楼的女厕上吊自杀了。应该是在放学后寻短的。隔天早上，面目全非的她才被人发现，第一发现者是美月说可能会被死神杀掉的山雾梢绘。据说小早川的脚下倒着一只脚凳，还有亲笔遗书。遗书内容如下：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1。再见。』

我不知道这个传闻有多少真实性，但许多学生都相信她的遗书就是这样的内容。

第二个自杀的人是村嶋龙也。他跟我一样是A班，是个极为抢眼的学生，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身高将近一百九，加上纯粹长得很帅。他的声音比其他学生低沉一个音阶，应该也是突显他的存在感的加分项目。他一开口，就自然营造出每个人都被他吸引聆听的氛围。相较于没人望的老师，他的发言权相对来说更强大许多。

村嶋龙也原本在篮球队似乎很活跃，但后来不知道是髋关节还是膝盖或脚踝──总之应该是下半身──受伤，升上二年级时，在一片惋惜声中退社了，后来没有再加入任何社团。他在其他班级也有许多朋友，每节下课都有许多学生来找他（虽然应该也不是只找他一个人），应该也相当受到女生青睐。他跟B班的女生交往，至少在我的认知里，两人的关系，正是A、B班联合娱乐企划诞生的契机。

村嶋龙也在小早川灯花上吊的隔周，从视听教室窗户跳楼自杀了。视听教室在四楼，他整个人摔在柏油路上，据说当场死亡。有传闻说，篮球队的C班学生目击到他坠楼的瞬间，但我不清楚详情。我听到几个可疑的传闻，认定绝对是胡说八道，对几个煞有介事的消息也投以怀疑的眼神。结果除了好像有亲笔遗书，以及遗书内容之外，我不知道更多的资讯了。

遗书内容和小早川灯花的一模一样。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再见。』

连续两星期有学生自杀，校园陷入动荡。受到小早川灯花死亡的影响，追随她自杀，这种可能性是最容易理解的，但与他们要好的学生都一致认为，两人的关系实在没那么密切。两人表面关系普普通通，也难以想像他们瞒着众人，巧妙地在私底下交往。

明明看起来那么正常，怎么会？为什么？

然而朋友们的疑问尚未得到厘清，就有第三个人自杀了。

村嶋龙也死后大约两个星期，距今十天前，高井健友从空教室窗户跳楼身亡了。如果说村嶋龙也是沉稳的领袖型人物，那么高井健友就是叽叽呱呱动个不停的开心果。他总是第一个模仿流行艺人，不停地搞笑。不管对任何人，他都能大方攀谈，是个社交能力超群的学生。用发圈绑得像发髻的浏海似乎是他的正字标记，曾惹来多名老师警告，但他总是用一句「又没违反校规」挡回去，坚决不改变。

但如此活泼的高井健友，似乎也深受两名学生死亡的影响。扮装派对时，他活力十足地到处耍宝，但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在勉强自己。平时阳光开朗的人一旦陷入沮丧，之间的反差便会特别显著。

高井健友在星期一放学后，从空教室的阳台跳下了中庭。当时还不到下午五点，因此对面的音乐教室里，管乐社正在练习。不幸的是，有多名学生目击坠楼的瞬间，其中好像更有数名学生因为心理受创，没办法来上学了。当时在现场的职员看到他跳楼的阳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室内鞋，一样也有一封遗书。

遗书内容相同。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再见。』

美月想要相信有死神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即使如此，比起严肃思考真的有特殊能力，怀疑这是一种「维特效应」──自杀模仿，显然更有建设性吧。一个人自杀，引发另一个人自杀，又导致另一个人自杀。忧郁会轻易传播开来。

我不想卖弄什么豁达的言论，摆出超然物外的样子，但我们正值青春期，更容易受到同侪影响吧。我们的每一天，就像是紧紧地抓住木筏，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中遇难一般。就连过度展现绝望，都是一种希望。遗书内容都一样的传闻，我早在内心认定应该纯属流言。再怎么说，都不可能相似到这种地步，而且又没有人公开朗读，有那么多人知道遗书内容，让我觉得很不自然。这一切一定都是爱八卦的学生们点滴累积出来的虚构内容。

他们三个真的都是自杀的。

理由无从得知，他们有他们自己无法跨越的坎吧。就如同他们无法理解我的苦恼，我也无法理解他们的苦恼。

三名自杀的学生。久违地说上话的美月。她提到的死神的阴谋。这些林林总总模糊的事情，一眨眼便在打工忙乱的气氛中消散无踪了。

我打工的地点是购物中心美食区的荞麦面店，工作内容就是专心一意不停地煮荞麦面。接到几碗面的单，就把多少面团丢进大锅里，用长长的调理筷搅散，让面体在锅中浮动。煮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分半，但晚餐时段，点单数量还是多得吓死人，感觉就好像在玩最难的节奏游戏，煮到天昏地暗，什么都搞不清楚了。生意好的理由不是我们家的荞麦面特别好吃，而是因为除了这家店以外，也没什么其他像样的餐厅了。前一天在工厂打好，慢悠悠地送到店里的面，再由打工的高中生随便煮一煮端出来，这样的料理不可能赢得什么好口碑。

工作了两个半小时，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解开喷满了面汤和调味料的围裙，前往后场和其他店铺共用的休息室。NHK频道不吸引我，因此我远离电视，也尽量远离大嗓门的熟食店双人组。我坐下之后，正想拿出从乐器行要来的马丁吉他目录，结果伸进包包里的指头碰到陌生的触感。里面有一只细长但有厚度的白色信封。

是出门前弟弟交给我的信封。正面确实写着「垣内友弘先生收」，但背面没有寄件人的姓名。总觉得有点毛毛的，我把信封翻来覆去，发现除了拆开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便拆了信。里面是摺得整整齐齐的七张信纸。

捺撇飞扬的蓝色墨字应该是以钢笔写成的，但才刚开始读信，我就哑然失声了。

敬启者

值此初夏之际，欣闻垣内先生文武双全，才艺出众，无任欣贺。

您收到这封信，却完全不知道是谁写给您的，肯定极为困惑。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望您能逐一理解。

我因为诸般理由，无法表明姓名，但我是您目前就读的私立北枫高中的毕业生。高中时代的种种回忆，从开心到悲伤，不胜枚举，实在不可能在此逐一列出。对于您正值这样的高中时期，我一方面羡慕，另一方面也感到同情，同时又想鼓励，因此提笔写了这封信。漫长的开场白或许令您感到不耐，但希望您能把这慢条斯理迂回曲折的开场解读为一种铺陈，是为了传达接下来我所要告诉您的事实有多么重大、多么超现实。

言归正传。就读北枫高中时的我，拥有颇为特殊的能力。不是听力或视力优于常人，或舌头可以舔到鼻子这种常识范畴内的特殊，而是更超自然的特别力量。拥有这种能力的学生，我们依传统称为「继承人」。惯例上，能力会在毕业的同时，传承给在校生，因此取继承能力之意，让「继承人」这个称呼固定下来。这是正式名称，或只是俗称，我并不清楚。总而言之，北枫高中随时都有四名「继承人」，各别具备不同的能力。

走笔至此，或许您已经察觉了，这次您被选任为本能力的第三十三代「继承人」，故致函告知。如同前述，基本上能力是在毕业的同时进行交接，但这次我指名的第三十二代「继承人」不幸离世，因此已毕业的我被迫再次指名新的「继承人」。

恕我冒昧，其实我只是翻开在校生名册，随意再度指名，因此我并不清楚您是个怎样的人。我祈祷您具备健全的心智，能够将能力运用在谋求校园和平及学生幸福上。

您在毕业的时候，一样有必要选出本能力的第三十四代「继承人」，因此我强烈建议您在平时便严格物色足堪承担「继承人」重任的人物。挑选时的程序、书信格式、调阅名单的方法等等，于他文另述之，敬请参考。

为何北枫高中会流传着四种能力，此事详载于本校创办人岸谷亮兼先生的自传，若您有兴趣，可参考图书室里收藏的唯一一册。以下将说明本能力，并列出基本规则。有些内容与前述文章重复，但我建议详加熟读。

■关于您的能力

1. 你被赋予的能力是「识破谎言的能力」。

2. 发动条件为对身体施加瞬间的强烈疼痛。

3. 感到痛楚之后听到的别人的话，您可以听出是真实或谎言。

4. 假设发言为假，您会觉得听到的话在颤动。这「颤动」非常难以用文字具体描述，但我想只要实际听到，您立刻就能领会。是一种声音膨胀、扭曲般的感觉。

5. 但是对于同一个人，能力只能使用三次。建议在使用能力时详加计画，谨慎为之。

■关于「继承人」

1. 包括您在内，校内随时都有四名「继承人」。四人都是学生。

2. 他们各别拥有不同的能力，发动条件也不同。

3. 若是被他人得知，或是说中能力的内容及发动条件，能力会立刻失效。因此您不能向别人透露您的能力详情，也不建议向他人展现您的能力。

4. 所有的能力，只能在私立北枫高中的校地内发动。

5. 毕业时，您必须从包括新生在内的在校生当中选出下一名「继承人」。

6. 若未选出就毕业，将会从一年级新生当中乱数选出新的「继承人」。

7. 若「继承人」死亡，上代「继承人」必须再次从在校生当中选出「继承人」。

8. 被说中能力等导致能力失效的情况，下一名「继承人」会从三年后的一年级新生当中乱数选出……

我静静地摺起信纸。

连我都佩服自己居然读了这么多。如果对方以为我那么幼稚，会为了这种内容兴奋不已，实在令人极度不爽。更重要的是，想像有人振笔疾书写下这种东西的场面，有种整个肺部都被空虚填满的感觉。

这种东西，一定是美月写的。

虽然觉得笔迹有点过于龙飞凤舞，但实际上美月的字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八成是为了让我相信她刚才的死神的说法，特地偷偷塞进我家信箱的吧。除此之外别无可能。在她的预期中，我读完信之后会激动得双手发抖，确信「原来美月说的都是真的。校园里有四名超能力者，其中一个就是死神。」

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执着于死神阴谋论？想到美月竟如此迷失了现实，我几乎眼眶泛泪，连忙摇了摇头。

正当我要把信丢回包包的时候，我发现邮票上盖了邮戳，日期是昨天。这就有点妙了。理所当然，如此一来，这表示美月是在昨天的时候写好这封信丢进邮筒的。也就是说，不管我今天会不会去找她，她都打算把我叫去她家，告诉我那番死神阴谋论吗？不，是打算等我收到信以后，再重新向我说明吗？我正开始寻思各个细节的整合性，这时头顶传来声音。

「情书吗？」

是每次在休息室遇到都会向我搭话的珍奶店的典子。

我说不是，把信收进包包里。「一封怪信。」

「不幸连锁信？」

「或许类似吧。」

「咦？什么什么？很可怕耶。」典子说着，哈哈笑着拍手。

刚开始进来打工不久，我就认识了比一般说的健康体型更丰腴一号半左右的典子。一样是在这里休息的时候她找我聊天，态度亲昵到我怀疑她是不是认错人了。她从来没有自我介绍过「我叫典子」，我只是从她身上的围裙名牌看到用色彩缤纷的浑圆字体写的「典子」二字，知道她叫什么而已，所以从来没有用名字叫过她。那应该不会是假名或花名，但考虑到万一搞错的可能性，我提不起勇气叫她的名字。而我应该是在某次报出自己的名字了，不知不觉间，她给我取了昵称。

「对了，阿垣你是读北枫的吧？那里现在是不是很恐怖啊？」

「……你是说自杀的事吗？」

「对对对，听说已经死了四个还是五个，新闻被推爆，所以我看到了。」

「是三个。连你都知道了啊。」

「看到校名，我就想『是阿垣的学校！』吓死我了。不只自杀，还有不幸连锁信？太可怕了吧。」

空间不大的休息室冒出「自杀」这种惊悚的词，自然引来了周围的注目礼。我放低音调。

「信没有什么啦，自杀应该只是刚好连续而已。」

「是喔？可是好可怕呢……啊，终于可以买吉他了？」

应该是看到我的包包露出来的马丁吉他目录了。典子喜欢话题随兴乱跳，又露出灿烂的笑容。

「还差一点，我想要买二十万以上的。」

「二、二十万？我们大学加入乐团社的朋友说他买了一万多的，原来电吉他以外的吉他这么贵吗？」

「也是有便宜的原声吉他，可是既然要买，我想买好一点的。」

「天哪，你真是太自律了。你这高中生也太厉害了吧。」

接着她毫无脉络地提供了各种话题，像是大学无聊的课她决定自行全部跷掉、最近订了网飞，整天都在追美剧、最近迷上马格利酒，在一个人的住处喝到断片。

这些内容没有明确的结尾，没有重要的意义，也没有刻骨铭心的教训，但每次都让我感到救赎。因为她所说的内容，主导权总是明确地掌握在她手中，这种地方让我感到奇妙的温度与乐趣。

店长说：「谢谢你今天愿意临时出勤，明天已经找到替代人手了，你可以继续休假没关系。」所以我结束工作下班了。我在更衣室换衣服，滑着推特，看到石水正在附近的圆环自弹自唱的消息。我把脱下来的上衣匆匆投篮，扔进要送去洗衣店的篮子。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担心可能已经结束了，但总算赶上了最后一首。周边围出了一道人墙，必须踮脚伸头才能看到本人。这个圆环的行人并不多，但不愧是石水，和随处可见的水准只比校庆表演好上一些的音乐家相比，实力是天壤之别。他的嗓音本身就宛如古董乐器，听起来随兴、甜美、自然。像酒嗓一样略带沙哑，但除了刻意为之的时候以外，绝对不会变成假音，也不会走调，精准控制，是听过一次就永远忘不了的音色。他同时也绝不疏忽了手上的弹奏，吉他热烈地拨动着，一点都不像是自唱自弹，各处加入了许多爽快的刷弦动作。

果然与众不同。

人潮开始散去时，我上前致意。石水停下把独立制作的CD收进盒子的手，稍微抬起麦秆帽，向我回礼。

「又是打工下班？」

「对。」

「小心别搞坏身体啊。」

和唱歌的嗓音截然不同，石水说话时的声音出奇地清澄，而且温柔。我觉得这之间的落差，就是他超群不凡的证据，我更加感动了。我急着请他帮我挑选该买哪把吉他，准备取出目录，石水察觉到后，制止了我。

「OK，可是先去吃饭吧。我请客。」

虽然并非第一次，但也不是常有的事，因此我发自真心高兴极了。只要不是煮到不想再煮的荞麦面，不管是吉野家还是麦当劳，我都欣然接受，因此当石水问我「去日高屋吃中华料理可以吗？」我没有理由摇头。他叫我不用客气，因此我点了拉面配炒饭。石水应该才二十出头，但是晚上和家人以外的大人一起吃饭，有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幸福。

吃完拉面的石水咬着牙签，翻阅了目录片刻。

「你已经确定要买马丁了？」

「对，虽然也没有什么理由。」我点点头，没有说是因为石水就是用马丁吉他。

「那我觉得经典的D-28就行了……再来就是看到实品的感觉，和实际摸到的感觉吧。最好去乐器行多看几次，可以渐渐了解看起来半斤八两的乐器不同的个性。」

「比起网购，还是去乐器行买比较好吗？」

「唔，在实体店面买的话，维修那些会比较方便，实体买比较好吧。对了……」

石水空着的右手触摸了耳垂一会儿，然后用弹额头的动作弹了一下。这是他常做的动作之一，看起来就好像随时都在打节拍，我很喜欢，但也承认有「他是音乐家」的先入为主观念作祟。

「你真的对电吉他那些没兴趣？」

「电吉他？唔，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哦，只是觉得年轻人应该会对电吉他比较感兴趣。从技术面来说，电吉他的弦比较好按，有些人说比较好入门。」

「这样啊……可是电吉他怎么说，不就变成乐团吉他手了吗？」

石水用右手抽出牙签，睁大眼睛说道：

「是啊。」

走在背着吉他盒的石水旁边，我看起来是不是就像他的音乐伙伴？穿过夏夜高湿的空气走着，我想着这种事，连自己都发现变得比平常更抬头挺胸一些。

「要练习多久，才能弹得像你这样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这话太令人意外了，我听起来这么跳脱乐谱吗？」

「啊，不是，对不起，我这话没有贬意。只是怎么说，你的演奏和歌声都太巧妙了，就像不受任何事物束缚，感觉很自由……」

「我是开玩笑的。」石水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啦，只是想逗你一下而已。」

发现自己并未让石水不开心，我因为过度放心，一时想不到任何机灵的回应，只是露出虚软的笑。

「唔，可是你一定很快就会弹得很棒了，毕竟你为了买不便宜的吉他，愿意工作到很晚存钱。这种金钱上的奋斗，还有想要却迟迟得不到的时间上的焦急，会在你实际得到的时候发挥正面作用。只要练习，练习得有多勤，就能有多少进步。如果以我的水准为目标，真的是指日可待。」

「怎么可能？」话一出口，我又担心自己的话是否会被解读为顶撞，有点惊慌失措。正当我乱了阵脚，结巴语塞，石水柔和地笑了出来，就像要拂去我的不安。

「把灵魂卖给魔鬼，也是一个方法。」

「……魔鬼？」

「你不知道十字路口传说？」

我摇摇头，石水指着我们刚好停下来等红灯的大马路口说道。

「以前有个叫罗伯·强生的吉他手，他在克拉克斯代尔的十字路口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换取超群绝伦的吉他技巧。他弹奏的吉他过于革命性，为许多人带来巨大的震撼。可是他因为与魔鬼交易，年仅二十七岁就过世了。这就是十字路口传说。」

「这是真的吗？」

「哈哈，传说啦。」

「这……也是呢。」

我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我感到自惭不已。

几辆车子开过眼前的十字路口，无数的红色车尾灯在暗夜里留下细长的残影淡去，又抹上新的残影。我试着想像在十字路口中央传授超群吉他技巧的魔鬼身影。但是在寻思魔鬼长什么样子的时候，短短几小时前听到的陈腐形象开始在脑中自我主张起来。

黑袍、骷髅面具、手中拿着银色大镰刀。

「……死神。」

不小心说出口，我再次后悔莫及，总觉得一眨眼就让我和石水交流的一切都被幼稚的阴谋论给吞没了。

「死神？唔，或许差不多吧。」

我拼命努力驱逐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的死神意象，然而他──不，从美月的话来看，是「她」吗？──的意象意外地强大，怎么样都不肯从我的记忆中离开。把灵魂卖给魔鬼，年仅二十七岁就离世的罗伯·强生。那么自杀的三个同学，也算是把灵魂卖给了死神吗？荒谬，简直太荒谬了。

号志转绿的时候，死神的幻影终于消失了。

4

事发突然。

因为实在太突然了，我好半晌都无法正确理解状况。

当时我正拎着自己的东西观察身边的人，犹豫是不是可以就这样直接走出班导离开后的教室回家。这个行动对我──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而且牵涉到极为纤细的问题。

前面已经提到过，我们A班和隔壁B班从升上二年级的时候，便开始举办所谓的「联合娱乐企划」。A班部分学生担任发起人，提出「每个同学都是好麻吉，最棒的班级、最棒的年级」这样的标语，然后把B班同学也拉进来，展开企划活动。

一开始是包下KTV的派对包厢，举办歌唱大赛。紧接着说要留下可纪念的物品，制作了兼自我介绍的文集。然后有人说动态活动也不错，提议类似水枪射击生存游戏的比赛。因为这时候向校方申请使用操场，使得这个学生企划广为教师们所知悉。来上课的老师们一个接着一个提到娱乐企划的话题，许多老师称赞我们想出很有创意的活动。

娱乐企划活动本身不用说，基本上从上一个阶段的企划会议开始，A、B班全部的学生都义务参加（因为这个活动标榜所有的同学一起决定才有意义）。规则上，企划会议、正式活动都一定在星期五放学后举行，要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也都会和顾问老师讨论，调整为优先参加会议。只有一次，管乐队的学生因为要参加比赛，从上午就请公假，因此缺席会议，除此之外，从来没有人缺席过。这所学校的社团活动并不算严格，因此与社团活动之间的调整或许也比较容易。因为我没参加社团，当然不清楚详情。

好了，扮装派对之后，下一个企划要做什么？

这个星期五放学后，应该要开会决定这件事。通常都是娱乐委员宣布「请大家前往多功能教室」，众人鱼贯移动，但今天不只是我，除了我以外的许多学生，内心应该都隐隐预感到可能不会这样做。理由很简单，创办这项联合娱乐企划的发起人学生们，都相继自杀了。

村嶋龙也因为没办法继续打篮球了，寻找可以投入的新活动。他的女友小早川灯花在他的邀约下，一同团结B班同学。而高井健友总是率先提出点子，炒热气氛。要是没有他们三个人，娱乐企划就不会实现。上星期因为高井才刚过世不久，因此明确地宣布「今天会议取消」，但关于今天的会议，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

应该不会办了吧？可能是如此认定，几名学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一个接着一个低调地站起来要走。两、三个已经准备好回家的学生经过我前面离开教室，我正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收拾东西时，传出一道闪电般的怒吼。

「喂，你们！」

山雾梢绘那双以眼妆强调的大眼睛，正瞪着溜出走廊的学生们。

「怎么可以擅自回去？」

每个人都表情冻结，全身僵硬。根本不期待回答的山雾梢绘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又说道：

「不敢相信，不是说好要大家一起办活动的吗？」应该是悲从中来，她有些泫然欲泣，停顿了一拍，说道：「啊！真不敢相信。他们不在了，我们更应该团结起来啊！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此话一出，林未来和仁科萌香立刻表示赞同，正要收东西的学生们安静地把铅笔盒、笔记本那些又放回桌上。山雾梢绘像尊不动明王般杵在那里好半晌，直到出去走廊的同学们又全部回到教室里来。

我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她们的意见，但忽然在意起积在桌上的橡皮擦屑。我想要把它们扫起来丢到教室前面的垃圾桶，真的只是这个念头闪过脑海而已。我小心地把橡皮擦屑包在手心站起来……

起初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橡皮擦屑散了一地，我反射性地按住痛到不行的脚尖。一蹲下来，立刻发现地板上掉着一本砖头般沉甸甸的《广辞苑》辞典，发现是它从黑板旁边的书架上掉下来，然后砸到我的脚，便转头张望是谁害的，发现是从走廊折返的男同学的书包把它勾下来了。我痛到眼眶泛泪，但男同学完全没发现，到这里都很正常。异状是发生在山雾梢绘对着整间教室大声说话的时候。

「真的不能有任何人缺席，大家要有所自觉啊！」

我震惊到连脚痛都忘记了。

声音在颤动。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形容的方法。

声音确实颤动了。

起初我怀疑山雾梢绘是不是用了小型扩音器还是变声器在说话，但完全没看到那类装置，而且照常理来想，这场合完全没必要使用那类设备。山雾梢绘从刚才就一直气呼呼的，实在不可能会在中间穿插搞笑的气氛。那么，刚才我听到的是什么？我想向别人寻求意见，但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任何人觉得她的声音有任何异样，这也令人不解。

难不成，只有我听起来是那样？

想到这里，我总算想起了昨天的信。居然认真研究起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觉得自己蠢得可笑，但除此之外，又想不到其他可能。我怀着心被丢进果汁机里翻搅般的复杂思绪，偷偷打开昨天就放进书包里的信。

■关于您的能力

1. 你被赋予的能力是「识破谎言的能力」。

2. 发动条件为对身体施加瞬间的强烈疼痛。

3. 感到痛楚之后听到的别人的话，您可以听出是真实或谎言。

4. 假设发言为假，您会觉得听到的话在颤动。

开玩笑的吧？

我无声地喃喃道，把信塞进书包深处藏起来。我还是无法相信，这不可能轻易相信。

众人在山雾梢绘的催促下，移动到多功能教室。和一般教室比起来，多功能教室大了许多，但塞进两班学生，还是显得相当拥挤。教室里没有桌椅，而是铺了地垫。园川说：「我跟你一起坐。」我们一起在勉强能听到娱乐委员声音的最后排坐下来。

山雾梢绘在白板上大大地写上「七月五日（五）烤肉会＋八月预定」，宣布五号的烤肉会依照原定计画举行，接着说会发下问卷，请大家提出暑假期间的活动建议。从前面传过来的问卷上印了山雾梢绘的邮件信箱，注明如果有什么好点子，可以寄信给她，知道她的LINE的人传LINE讯息也可以，直接跟她说也没问题。

「之前那个，在学校顶楼游泳池看八月二日的吉见川烟火大会的点子怎么了？暑假的活动办那个就好了吧？」

「校方说借用游泳池很危险，被驳回了。想别的提案吧。」

「真的假的？看烟火超棒的说～」

「既然这样，在操场开派对怎么样？虽然不能喝酒，不过可以准备一堆饮料。」

「干脆办浴衣舞蹈比赛好了，我一定会卯足全力。」

「太奸诈了吧！那一定是萌香跟未来独领风骚嘛。」

在多功能教室前方展开的杂乱对话，用不着说，对现在的我而言毫无意义。就像在影音网站中随机插入的不感兴趣的广告，只是拂过心的浅层，然后就流过去了。

我发现笔盒的钥匙环上有个安全别针，把它拆下来，暂时收进口袋里。接着把收到的问卷翻到背面，瞪着白纸那一面，咬住笔尾。接着我绞尽脑汁，写出三段文字，拿给小声问「你从刚才就在干嘛？」的园川。

「你一句句念出来。念完一句，停顿一下，再念下一句。」

「念这个？现在？」

我点点头，把问卷递给园川。我在园川开始念之前迅速把手伸进口袋里，不被发现地用安全别针刺大腿。针头比想像中的还要粗，我痛到差点叫出来，但总算是把叫声忍在喉咙里，张大耳朵细听园川的声音。

「我叫垣内友弘。」

千真万确，声音在颤动。

果然不是心理作用。惊人的现实从水平线另一边探出头来了，我的心脏开始怦怦乱跳。园川看着我，就像在问：「这样就行了吗？」我点点头，以眼神示意他念出下一句。我再次从口袋里用安全别针刺大腿。

「我叫园川春吉。」

说出来的话如果是事实，声音就不会颤动。就像信上说的一样。

园川滑稽地笑了起来，说这到底是什么测验快点告诉我啦，我制止他，要他念出最后一句。看到园川傻笑的样子，我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不爽，尽管我明白是自己拜托人家帮忙，有这种感受实在很没道理。但天大的事实正要揭露，才不是笑的时候！

我担心如果痛得不够彻底，能力或许就不会发动，便用安全别针刺了稍微偏离先前的部位。园川随即读出最后一句。

「乐器品牌马丁的创始人是美国人。」

我慢慢吁气熬过痛觉，道谢之后，轻轻点头。

读出最后一句时，园川的声音没有颤动──但这是一个错误的资讯。马丁的创始人克里斯蒂安·弗雷德里克·马丁是德国人，不是美国人。因此客观地来看，园川撒了谎。

「我才不知道什么乐器品牌哩，我只知道山叶而已。这是在干嘛啊？」

园川不知道马丁的创始人是德国人的事实。换句话说，这意味着他并没有「我撒了谎」的自觉。因此虽然园川说出了错误的资讯，但他并没有撒谎。声音没有颤动，以判定来说，是极为正确的。

我并不打算继续用新的问题来实验，因为一方面我认为检验已经足够了，更重要的是，信上的规则我记得一清二楚，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5. 但是对于同一个人，能力只能使用三次。建议在使用能力时详加计画，谨慎为之。

那封信不是美月做的小道具，内容句句属实。那么就像推骨牌一样，有几项事实也必然随之揭露了。骨牌倒下的速度太快、太顺畅，我的思考一时追赶不上。但还是必须逐一厘清。任何一个事实，都绝对不容错认。

1. 包括您在内，校内随时都有四名「继承人」。四人都是学生。

2. 他们各别拥有不同的能力，发动条件也不同。

3. 若是被他人得知，或是说中能力的内容及发动条件，能力会立刻失效。

除了我以外，这所学校还有三名超能力者──「继承人」。他们没有对彼此透露自己的能力，屏声敛息，潜伏在校园内。

和美月谈到三人的自杀前，我自己就一直有个疑问。我一直觉得三人应该就是自杀，贯彻漠不关心的态度，所以才能一直忽略，但现在条件如此齐全，那个疑问顿时散发出过于强烈的违和感，让我实在无法继续坐视不见。

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三人都要在校园里寻死？

自杀的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没有人能完全理解。但实际决定要死的时候，会刻意选择学校作为寻死的地点吗？既然都有勇气上吊了，应该会选择可以做好万全准备的自家，如果不行，感觉也会选择跳轨撞电车自杀。但是他们都没有这么做，因为……

4. 所有的能力，只能在私立北枫高中的校地内发动。

『他们三个不是自杀的。灯花、龙也还有阿健，都是被杀死的。』

美月的声音在脑中重播时，我发现我就快吐出来了。我连忙用力捂住嘴巴，扫视聚集在多功能教室的A、B班共七十名学生的背影。「垣内，你怎么了？」我听见园川在问，但完全没有余裕回应他。娇小的女学生、魁梧的男学生。哈哈大笑的精实的篮球队员、专心看白板的管乐队员。坐得直挺挺的学生、盘腿而坐的学生、制服邋里邋遢的学生……愈看愈觉得每个人都可疑万分，每个人都是危险人物。

「喂，你还好吗？垣内。」

就坐在我前面的足球队队员八重樫，用响彻整间教室的声音大声问。平常都坐在更前排的他居然离我这么近，我吓了一跳，但众人射向我的视线更让我害怕。我完全出不了声，八重樫调侃地又拉大嗓门说道：

「妈啊你是怎样啦？一脸见鬼的样子。」

整间教室哄堂大笑，我没有出声，在内心反驳。

才没有什么鬼。

这里有的是死神。

1 编注：日本用语，意思是「调音」或 「调整音调」。它通常用于音乐领域，指的是调整乐器或声音的音调，使其达到正确的音高或音质。

第一卷 第二章 国家

5

「昨天对不起……你说的我全都相信，所以请再跟我说一次吧。从头开始，全部。」

我在玄关门外这么说，美月又花了十几分钟准备之后，请我进入客厅。白濑家的景象和昨天毫无二致，让人怀疑这里的时间是不是冻结了？就和美月的表情一样，室内今天依旧阴暗。和我的房间不同，没有多余的杂音。

美月一样又准备了两杯麦茶，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坐下来，然后手在膝上握成拳状。

「……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你想知道什么？」

「说得更详细一点，任何一点细节都好，像是死神的特征那些。」

美月似乎察觉我聆听的态度比昨天更真诚，但结果未能提供比昨天更多的资讯。她掌握到的事实追根究柢就只有四点：死神的声音是女的、死神是参加派对的A班或B班学生、死神利用特殊能力以自杀的方式杀害了三人、死神的下一个目标是山雾梢绘。

「我看过合照了，里面没有学生扮成死神。」

「……可是我看到了，那个人真的就是打扮成死神的样子。」

那么，就是只有和美月说话的时候，穿上长袍戴上面具。长袍也就罢了，镰刀感觉有点占空间，到底是藏在哪里？不过只要有长袍和面具，就可以完全盖住原本的穿着打扮。死神的扮装或许不只是为了吓唬美月，还具有某些功能方面的考量。

对于得到识破谎言能力的我来说，找出歹徒，或许不是太困难的工作。只要询问A、B班每一个学生「是你杀了那三个人吗？」就行了，早晚一定能揪出凶手──死神。

但我不认为这个方法现实，而且也不理想，因为对方好歹也是具备「杀人能力」的人。一旦被对方悟出我在怀疑三人的自杀其实是他杀，死神的下一个目标就会转向我。

因此如果要阻止死神继续行凶，该做的事大致上就只有两件。首先是揪出死神是谁，再来是揭露死神能力的细节。

3. 若是被他人得知，或是说中能力的内容及发动条件，能力会立刻失效。因此您不能向别人透露您的能力详情，也不建议向他人展现您的能力。

也就是反过来利用这个规则，一旦掌握对方的能力及发动条件，就能让死神的能力失效。如此一来，就不必害怕遭到死神反将一军，也不会再出现新的被害者了。

「你……怎么突然愿意相信我了？」

因为也不能坦白说出信件的事，我一时词穷，结果美月立刻摇了摇头，彷佛害怕我改变心意。

「谢谢你。」她微微行礼说：「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依靠你，真的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你愿意告诉我，我反而要感谢你。我也不觉得可以放任那个死神继续嚣张下去。」

这不是谎言，但我还是必须承认，我无论如何都想揪出死神的真面目，理由并不全是出于正义感。如果有人杀害了小早川灯花、村嶋龙也、高井健友这三人，并打算接着害死山雾梢绘，我必须会会那家伙，然后非阻止他不可。

无论如何，绝对非这么做不可。

「总之，拜托你保护梢绘。」

美月潸然泪下地恳求说。

「请你说服她不要再去上学了。我一开始也好几次用LINE请她不要再去学校了，可是她完全不听……只要不去学校，就不会遇到死神，应该就安全了……请你也帮忙说服她吧！」

连好姊妹拜托都没用了，我真的能有什么贡献吗？

「为什么我非请假不可？」

不出所料。我因为不好意思在山雾梢绘跟朋友聊天时叫她，一直在等待她落单的时机，结果一转眼就等到放学了。我无可奈何，叫住拎着书包正要走出教室的她。

「我可以跟你说一下娱乐企划的事吗？」

我编了个正经理由把她从朋友身边带开，递出随便写了两、三个点子的问卷，同时切入正题。因为实在不能说什么死神想要她的命，只好搬出「你最近太拼了」这种毫无说服力的理由，劝她暂时在家休息。当然，我的话不可能打动对方，她露骨地表现出怀疑的样子。我被迫转换方针，说出更没说服力的话。

「不好意思突然这样说，可是，其实学校不太安全……」

「是怎样？难道是美月跟你说了什么吗？美月也跟我说了一样的话，为什么非要我荒废学业不可？」

我努力试着说些像样的理由，但结果没一个奏效。

山雾梢绘一副「跟我没什么好说」的态度，就要离开。我看见她的书包上别着一个色彩缤纷的钥匙圈，上面以俏皮的字体印着「kozu-jin0427」。不劳说明，我可以轻易推测出那串字母代表山雾梢绘的名字和她男友的名字（她的男朋友是B班的森内仁）2 ，再加上交往纪念日。我忽然想到或许可以请森内仁说服她不要来上学，但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不认识森内仁，而且也想避免更招摇地行动，引起死神的注意。

我无奈地放弃请山雾梢绘不来上学，认为应该把精力用在查出潜伏在A班或B班的死神的身分和能力。只要尽快查出死神是谁，就能从根本解决问题。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知道三人遇害──尽管众人认为是自杀──时的详细情况。其中很有可能隐藏着查出死神的身分，或死神拥有的「继承人」能力的证据。

我跟着山雾梢绘的背影再次往前走，好不容易叫住皱眉表示困扰的她。第一个发现小早川灯花遗体的不是别人，就是山雾梢绘，没道理不向她打听详情。

若是唐突地表示我对发现小早川灯花遗体时的状况感兴趣，只会被当成没常识也不懂客气的爱八卦的烂人，或不尊重死者的猎奇嗜好者。山雾梢绘自己也因为心理受创，发现遗体后，有好几天都请假没来上学。我必须慎选措辞。

「其实刚才我是随便找理由的，对不起。我会告诉你实话，请你不要跟别人说。」

可能是我这话让她有些意外，她在楼梯前停下了脚步。我尽可能表达诚恳与急迫地说明状况：我怀疑连续死亡的三人并非自杀，而是他杀。也就是说，校园里有杀人犯潜伏，而我和白濑担心杀人犯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山雾同学，所以刚才才会说得那么含糊不清。我明白询问你发现遗体时的状况，对你是很痛苦的事，真的很差劲。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小早川同学遗体的状况，还有当时的情况，或许我可以在其中找到揪出凶手的线索。

山雾梢绘重重地叹了一大口气，就像要封住一不小心就会浮现脑海的残酷景象。

「为什么我会是下一个目标？」

「理由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可是请你相信我，白濑和我都是真心在担心你。」

「……太扯了。」

嘴上说得傻眼，但表情并没有那么强烈的不悦。她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跟大家都是一样的想法。」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接着说下去，「大家都觉得灯花绝对不可能自杀，拼命努力调查，也想过各种可能性，可是……」

「……可是？」

「灯花千真万确是自杀的。」

我想避免在有人的地方说话，勉强山雾梢绘一起下去人少的二楼，在走廊的长椅坐下来。关于小早川灯花的自杀，山雾梢绘作了以下的说明。

距今一个月前，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三上课前的时间，山雾梢绘在新大楼四楼的厕所（离我们二年级教室最近的厕所）发现了上吊自杀的小早川灯花的遗体。小早川灯花用绳子套在天花板附近的储水箱延伸而出的铁管上，上吊身亡，脚下有踢倒的脚凳和亲笔遗书。山雾梢绘说得很含蓄，但暗示遗体已经发臭，脚下也积了一滩体液。小早川灯花的面容严重扭曲，如果不是胸口别着她喜爱的粉红色蝴蝶结，她一时间还真认不出那具遗体就是小早川灯花。

绳结用的是绞刑结──hangman's knot，十分牢固。顾名思义，那是绞刑绳索使用的打结法（为了调查正式名称，山雾梢绘还特地帮我用手机查了一下）。绳索是棉制的，后来在小早川灯花家找到了收据，证明是她自己去居家卖场买的（听说是跟山雾梢绘她们要好的老师告诉她的）。

经过警方调查，确定小早川灯花是在前一天──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二下午五点左右上吊的（这也是老师告诉山雾梢绘的）。绳索上除了小早川灯花的指纹以外，没有其他明显的指纹。现场一看就知道没有犯罪嫌疑，因此没有特地对遗书鉴定笔迹。不过不管是闺蜜山雾梢绘还是领取遗书的家属，都认为那毫无疑问是小早川灯花的笔迹。字迹浑圆，特征十足，不是可以轻易模仿的。遗书确实是本人写的。

传闻都说，遗书上只写了一行字，但山雾梢绘说实际上留下了几页信纸。至于内容，山雾梢绘没有机会平静地细读，因此第二页以后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第一页的内容，确实就如同传闻。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再见。』

听完说明后，我的感想完全就像她一开始说的那样。

这千真万确是一起自杀。他杀当然不用说，也完全不可能是不幸的意外──至少在常识范围内是这样的。

「我不是怀疑，只是想确定一下……你刚才说的，我可以完全相信吧？」我在口袋里小心地握住安全别针，用它往大腿刺进去。

山雾梢绘笔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说：

「这还用说吗……很多事我也不愿意相信，可是我说的当然全都是真的。」

声音没有颤动。

我原本预期当时的状况更加离奇到不容忽视，有许多显然奇妙且异常之处，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某人的态度不对劲、有学生做出奇怪的发言，可是完全没有这类要素。她所描述的故事彻底缺乏戏剧性，却又莫名地逼真，是一个人寻短的全貌。

「明明她……每天看起来都那么开心。」

山雾梢绘红了眼眶说。

「娱乐企划也是，她真的很乐在其中，大家一起那么热烈参与……真的、真的好快乐……」

我想不到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轻点了一下头。

「可是……」说到这里，声音就快走调，她调整了一下声音，接着说：「可是你也知道，不能一直萎靡不振下去吧？往后大家还是要一起慢慢打造出最棒的班级。」

「……嗯。」

「所以垣内同学，你也要帮忙喔。大家齐心协力，慢慢地让我们班再次变得完美。」

我说「对啊」，一脸严肃地慢慢点头。

「大家一起。」

6

我利用隔天午休，前往打听第二个自杀的村嶋龙也跳楼时的状况。关于他的死亡，我决定询问听说在近处目击到他跳楼瞬间的C班篮球队员。我和C班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但善于社交的学生行动范围很广，就算没说过话，也经常看到，并记住他们的名字。目击者学生之前也常来我们班上露脸，应该是因为以前都是篮球队的，是来找村嶋龙也的吧。

向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攀谈，坦白说我很不擅长，也不乐意。而且对方是身形高䠷的篮球队员，让我情不自禁感到畏缩。但我还是向从厕所出来的对方开口：「你是斋藤对吧？」斋藤直树露出亲切的笑，就像要解除我的紧张。

「找我有事吗？」

布满痘疤的脸颊上冒出大大的酒窝。

我搬出对山雾梢绘说的那套说词，拜托他告诉我村嶋龙也过世时的状况。结果他禁不住露出迟疑的复杂表情，但应该是感受到我的严肃，回绝了邀他去福利社的朋友，一起到中庭长椅坐着回答我的问题。

「我真的无法相信……阿龙居然会寻死。」

「……我也这么觉得。」

「可是那不管怎么想都是自杀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膝盖受伤这件事，似乎带给他很大的打击。」

村嶋龙也以前是篮球队的，而斋藤直树现在还是篮球队的成员。因为原本就认识，他的口吻流露出悲痛之情。

村嶋龙也是在小早川灯花自杀后过了一星期又几天的六月六日星期四，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时斋藤直树经过新大楼四楼的走廊，正要前往职员室询问顾问当天的练习内容。这是他在队上的工作，也是每天一定要做的例行公事。结果他听到视厅教室那里传来学生的叫声。

「那应该是阿龙的朋友。那个学生用拳头敲打视听教室的门，所以我问『你在做什么』，那人说『阿龙想要寻死』、『跟我一起阻止他』。」

这突来的状况让斋藤直树慌了手脚，但他还是从门上的小窗窥看室内。结果他看见村嶋龙也在里面，脸色是前所未见的灰白。村嶋龙也坐在椅子上，用缓慢得可怕的速度正在写着什么，运笔小心到了病态的程度，彷佛一笔一划都在削去他的生命。

「我当时也有点陷入恐慌，以为阿龙是被人威胁，被逼着签下可怕的合约。因为状况太莫名其妙了，我拜托在场的阿龙的朋友说明状况，但那人也搞不清楚。那个学生说午休的时候，阿龙突然说要死，就这样跑进视听教室，锁在里面不出来，说他要跳楼，叫朋友不要阻止，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

斋藤直树就像村嶋的朋友先前做的那样，用拳头敲门大声叫喊。

「你在做什么！出来啊，阿龙！」

他试着转动门把，但门果然锁上了，打不开。很快地，村嶋龙也就像用完最后的晚餐，放下筷子般（斋藤直树如此形容），无声无息地把笔轻轻放到桌上，安静地站了起来。村嶋龙也露出的眼神散发出强烈的悲壮感，接着以近乎悲切的优美动作行了个礼，这让斋藤直树确信他寻死的觉悟是真的。

「我当下心想他是来真的……所以我立刻冲去职员室拿钥匙。我真的是不要命地狂奔。」

去职员室一把抄起视听教室的钥匙赶回来，中间连两分钟都不到。可是等待着拿钥匙回来的斋藤直树的，却是跪倒在地的村嶋龙也的朋友的身影。

「阿龙的朋友手里捏着手帕……肩膀抽动着。」

斋藤直树问怎么样了，那个朋友只是摇头。没赶上吗？斋藤直树怀着最糟糕的预感，从门上的小窗窥看视听教室里面。没看到村嶋龙也，取而代之，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拂动着窗帘，清爽得近乎突兀。斋藤直树打开门锁，喊着村嶋龙也的名字走进去，几乎不抱希望地探头看窗外。

摔在地上的村嶋龙也的身体，以及溢出四周围的血泊实在太凄惨了。

斋藤直树浑身虚脱，彷佛全身的肌肉都死光了，拉过附近的椅子坐倒下去。这时，他才注意到刚才村嶋龙也在写的是遗书。

可能是认为该说的都说完了，斋藤直树说到这里交抱起手臂，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嘴角朝左右两边撇了撇，就像在寻找让无处排遣的情绪发泄之处。

「阿龙真的是个超厉害的选手，他受伤实在太可惜了。他练习很认真，也很积极活泼，每个人都喜欢他，是个很有领袖魅力的人。我想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讨厌阿龙，你说对吧？」

「我也这么想。」

「真的……太让人难过了。」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你说在你到场之前就已经在视听教室前面的那个学生，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只要去问那个人，或许可以得到更详细的资讯。

「……啊，抱歉，脸我大概记得，但名字有点想不起来。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学生，只记得是打绿色的领带。」

男学生几乎都打绿色或红色领带，因此这个线索毫无参考价值。我思考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查出那个人，同时提出最在乎的问题。

「还有，你记得村嶋的遗书写了什么吗？」

「你不知道吗？大家都在传吧？」

「……那……」

「跟灯花的遗书内容一模一样。」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再见。』

相较于小早川灯花死亡时的状况，村嶋龙也自杀当时，有许多非预期的状况。他在跳楼前一刻与跳楼后，都有学生目击，而且坠楼当时应该也有学生看到。但视听教室外面没有阳台，因此无法沿着阳台从外面侵入教室里面。唯一的出入口，由斋藤直树确定上了锁，因此现场实质上是一间密室。换句话说，目击者的存在，只有为村嶋龙也真的是自杀这件事背书的功能。

不过比任何情报都更让我惊讶的，是遗书的内容。我一直相信自杀的三人留下的遗书内容都一样，这只是学生捏造出来的流言，因此不由得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因为这件事不只是补强了同学的自杀是死神所为的事实，更是让人强烈地嗅到存在于其中的怪奇、诡谲，或者说恶意。

「A、B班的联合娱乐企划还会继续办下去吧？」斋藤直树面带柔和的微笑问。

我强自切换思考回应，「……是啊，应该会继续。」

「这样啊，那就好。我听说那是阿龙发起的企划……但果然还是没办法像篮球那样让他着迷吗？」

「……不晓得耶。」

「哪时候……或者说，下次企划也可以，找我们C班一起办吧。我们班都很羡慕呢，大家都说『好想加入喔』、『只有A、B班自己玩得那么爽，真奸诈』，哈哈。」

我也跟着回以温柔的笑。

「帮我们跟梢绘还是委员提一声吧，拜托啰。」

我应说好，再次感谢斋藤直树的协助，和他道别了。

这天放学后，我决定去找据说在高井健友跳楼时离他最近的职员。当时我并不知道那名职员叫什么，不过她好像姓箕轮。箕轮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纤细女子，娇小白皙，看起来就像打出生以来就只吃蔬食过活。她的年纪应该接近三十岁。

行政人员上班的地点不是职员室，而是主大楼一楼东边的行政室。基本上学生不会去那里，但也因为这样，被其他学生──被死神看到的可能性应该也不大，令人放心。

根据规则，学生不能进去行政室，因此我请附近的职员帮我找那名女职员出来。箕轮小姐一脸困惑地来到我面前，我向她切入正题。

我也想过她有可能一听到我的话，又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而昏倒，但她远比我想像的更冷静地听完我的话，说「等我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再来跟你谈」，就回去自己的座位了。

我等了约二十分钟左右，被带到用来接待业者的会客区。这里原本不是学生会进出的地点，因此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但总比长时间暴露在会被人看到的地方要来得好多了。

箕轮小姐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淡淡地告诉我高井健友跳楼时的状况是什么。

高井健友跳楼的六月十七日星期一，是那场扮装派对结束后的第一个上学日。因此以娱乐委员为主的部分学生，必须在放学后为扮装派对收拾善后，把暂时集中在操场角落的垃圾和合照用的台阶等物品归还原位。箕轮小姐就是在帮忙这些工作。

「除了台阶以外，还有手机也可以用的三脚架、小型集会帐篷那些，因为我是出借的窗口，所以必须帮忙归还。因为那些东西组装和拆解都需要一些知识，我们便分成几组工作。」

众人收拾的时候，高井健友抱着几样大型物品，走向新大楼四楼的空教室。

「如果问我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无精打采，一副像要自杀的样子，我实在回答不出来。因为我也不晓得决心自杀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看起来不太快乐是事实。当然，收拾善后的时候，没什么人会兴高采烈吧，但感觉得出他显然情绪低落。」

高井健友前往空教室约十分钟左右，箕轮小姐也带着帐篷骨架的铁管跟上去。比起高中男生，臂力明显更差的箕轮小姐在每一楼的阶梯平台都休息了一下，吃力地走到四楼。

然而她在敞开的门内看到的，却是令人不敢置信的情景。

高井健友的脚踩在阳台栏杆上。

「我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跳下去了。同时对面的教室大楼传出一片女生的尖叫声，这些声音在中庭回响，然后我才发现他不是在表演魔术，也不是在吓人，纯粹就是摔下去了。」

箕轮小姐丢下铁管，冲向打开的阳台。往下一看，眼下是高井健友一动不动的身体。她一阵惊吓，抬起头来。

新大楼的校舍呈U字形，我们把U字形中间的空洞称为中庭（事实上尽管只是聊备一格，但中庭确实也有一些植栽），而高井健友是从新大楼左侧朝中庭跳下去，因此新大楼右侧的管乐队成员都一清二楚地看到了他坠楼的瞬间。

箕轮小姐好一段时间呆若木鸡，只能看着管乐队成员尖叫吵闹。

她说就在这时，她感到脚边有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觉。

「……古怪的感觉？」

「我家有养猫，猫经常会用脸来磨蹭人的脚。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那种感觉，就好像有猫蹭过脚边……现在回想，应该是心理作用吧。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脚边有东西。」

往脚边一瞄，那里放着高井健友摆得整整齐齐的室内鞋。可能是为了避免被风吹走，室内鞋底下压着一张遗书。

虽然觉得用不着问，但我非问不可。

「你还记得内容吗？」

「当然。不过内容不是手写的，应该是用WORD还是什么打出来的。是直书，大大的字体填满了整张纸……」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再见。』

紧接着，一个同样抱着铁管的女学生走进教室里来了。

「那个女生叫檀优里，跟我同一组收东西。她也听到管乐队的尖叫声，好像吓了一跳。我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跑去阳台往底下看，又立刻抬起头来，像是后悔了。然后……应该是恶心想吐吧……她蹲了下去，捂住嘴巴，接着坚强地掏出手机说要叫救护车……后来我们就一起离开教室了，所以没有更多细节可以告诉你了。后来的事都交给警方处理了。」

可能是我沉思的表情过于凝重，箕轮小姐以抱歉的语气又补充了她的看法。

「我觉得几乎不可能有犯罪嫌疑。那个时候阳台没有人，他掉下去的样子，也不像是被谁推下去的。他毫无疑问是以自己的意志跳下去的，那是自杀，警方也作出一样的结论。」

「谢谢你。最后请容我问个失礼的问题……你说的这些，我可以相信全都是事实吗？」疼痛一闪而过，大腿渗出血来。

「当然都是事实，是真的。」

声音没有颤动。

「虽然连续发生了这么多难过的事……」箕轮小姐转为慈祥的眼神说，就像要鼓励我，「你们的娱乐企划，我们这些外人看着也觉得好像很快乐，我觉得是很棒的点子。我在学校的资历绝对不算长，不过两个班级的学生联合起来，主动规划各种活动，我是第一次看到。」

「……谢谢你。」

「对了，那件事是真的吗？」

「哪件事？」

「看起来很内向的园川同学和张本同学，因为太嗨了，在卡拉OK大会脱光上半身跳舞。」

「……是真的。你认识他们两个？」

「去年他们担任清洁委员，我们因为公务经常聊天……」说到这里，箕轮小姐似乎想像起两人半裸跳舞的模样，第一次笑逐颜开，轻笑出声。「看他们玩得那么开心，太好了。如果能不向悲伤的事低头，继续这样的活动，那就太棒了。」

我尽力不让表情变得阴暗，回应说：「是啊。」

7

如果是名侦探的话，或许可以凭着更细腻，或是神来一笔的推理，一口气揭发真相。但理所当然，我没这种本事。不管是去打工，还是在家听着妹妹的吵闹声，或听着上铺传来的哥哥刺耳的打鼾声，不断地在脑中打转的也只有一句话：「完全不懂」──就只有这句话而已。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一件事应该是可以断定的。

这个推论或许窝囊到家，从某个意义来说，也是形同认输。但我觉得事实就是如此，所以不得不这么断定，也就是……

他们三人应该真的就是自杀的吧。

看似矛盾，但我并非否定死神的存在。确实有死神这个人，她和我一样是「继承人」，利用她的能力，谋害了三个人。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为何三人都选择在校园里寻死，并准备了内容一字不差的遗书。不过，这并非凶手杀害三人，并伪装成自杀──换个说法，也就是并非利用物理诡计伪装成自杀。

死神是不是利用她的能力，把他们三人诱导至想要自杀的「心理状态」？评估自杀当时的状况，看起来实在没有物理诡计介入的余地，那么认为是把他们逼迫到真的自杀的地步，应该比较妥当。

小早川灯花自己买了自杀用的绳索，留下亲笔遗书。村嶋龙也处在怎么看都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下，在目击者面前写下遗书。至于高井健友，包括管乐队在内，有超过十人目击到他自行跳楼的瞬间。三人毫无疑问是主动寻死。

不过，他们都是被死神操纵精神，进而自杀的。

凶手是谁，目前毫无头绪，但关于死神拥有的「继承人」的能力，我有了一定程度的推测。她的能力是精神诱导系，而且是能让别人放弃自己的生命、甚至让遗书内容完全统一的，凶恶到残忍，强大到非比寻常的能力。

不管怎么样，我的极限也就到这里了。

即使找到和斋藤直树一起目击村嶋龙也死亡的绿领带男学生问话，感觉也只能补强前面的假说而已。就算向管乐队的学生询问高井健友跳楼时的详情，感觉也是一样。只是再次确认自杀就是自杀而已。

设想一切可能性之后，虽然目前还有一个能够执行的下一步手段，但我不觉得这能带来多管用的资讯。想想我们家哪里可以独处思考，结果只有厕所而已，因此我坐在马桶上，打开之前收到的那封信。

为何北枫高中会流传着四种能力，此事详载于本校创办人岸谷亮兼先生的自传，若您有兴趣，可参考图书室里收藏的唯一一册。

读了总比没读好吗？

我怀着这点程度的期待，前往图书室。

午休时间的图书室比想像中的还要清闲，除了顾柜台的人以外，学生连十个都不到。几乎都是吃完便当来睡午觉的人，有几个认真的学生在自习，没有半个是纯粹来看书的。

那本书意外地一下子就找到了。

《岸谷亮兼自传》。

这本书隐密地藏身在图书室最深处的「校史相关书籍」区，除非遇到像我这样的事，否则应该不会对这一区的书感兴趣。我抽出那本勉强要形容算是淡绿色的精装书籍，随手翻了翻。纸张边缘完全褪成了赤褐色，每当书页翻动，就散发出一种好几年没打开过的壁橱灰尘飞扬的气味，还有部分缝线松脱了。

我绝对不是个爱书人，所以不想装什么内行人，不过以前的书实在很难读。问题不光是文体，装帧还有那圆滚滚的独特字形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还是努力啃下去，发现自传花了相当多的篇幅描述本校创办人岸谷亮兼和他的朋友盐谷三郎的往来。

在寻常小学校3认识的两人，就像兄弟一样亲密，但盐谷三郎内心似乎隐藏着某些黑暗面。终于，他在刚满十八岁的那一天夜里自杀了。

猝闻三郎死去的噩耗，我震惊万分，甚至三日食不下咽。就连丧父当时，我都未曾如此悲痛。我耽溺于后悔，自责为何未能对三郎伸出援手。倘若执起他的手，或许我能为他带来一缕光明。每回问他还好吗？他总是回答没事，我为何未能从他的逞强中洞悉他的内心？后来，我看见柴仓家的美智在三郎的墓前合掌膜拜，细问之下，才知她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后悔。我问她是否爱慕三郎，她点头承认。三郎时常怨叹，没有人会欣赏他这种人。如果美智能在三郎还在世的时候向他表达爱意，对他会是多么巨大的救赎啊！一思及此，泪水再次泉涌而出，我知道自己本可以在三郎还活着的时候，平抚他的心灵伤痛。

虽然不能说全无阅读价值，但我的感想顶多就是「古人在自说自话」。如果容许我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比较文雅一点的普通人的推特内容。虽然也不是读不下去，但也不特别引人入胜。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自费出版这种方式，但这应该是以极为近似的形式出版或印刷的书籍吧。是只为了供学校收藏而制作的、名符其实的创办人自传。我感觉不到更多的意义。

盐谷三郎的事又讲了几十页，总算结束，终于提到私立北枫高中的创设，以及我们「继承人」拥有的特殊能力的起源。赋予这些能力的，是个长得和盐谷三郎极为相似的神秘男子。当时岸谷亮兼已年过四十。当然，与他同龄的盐谷三郎如果还在世，应该也四十多岁了，而这名神秘男子的模样气质，完全就是四十多岁的盐谷三郎。岸谷亮兼与他邂逅，大受感动。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然而有一次他说，如果你真的打算兴办学校，我可以送你一些特殊的力量。我说，这个玩笑实在不甚高明，他便向怀疑的我展现了他说的部分能力。那不可思议的力量让我吓破了胆，只能承认他所言不虚。据他所说，他并非人类，因此我请他制作四种能力，并让学生世代相传。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我决定把学校兴建在与他相遇的那座山丘──脐丘。由于昭和二十二年学校教育法施行，校舍转移到现今的北枫，但现在脐丘仍属本校校地，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有兴趣的学生，可以前往参观，两地相隔亦不远。

把证明真的有超能力的书，摆在任何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这不会有问题吗？但这本书轻易地驱散了这个疑问，或者说忧心。首先，除非是「继承人」，否则应该不会拿起这种书，就算真的拿来读了，内容也过于荒诞无稽，不会有人相信。

由于我毫无期待，因此说期待落空是有语病，事实上收获也确实太少了。我轻叹了一口气，这时毫无预警地传来一道声音，吓得我全身一震。

「垣内，你怎么在看那种东西？」

我差点把书掉到地上，回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出声的人就站在我旁边。

是同班同学八重樫卓。不要吓我啦，我只是好奇，拿起来翻一下而已──我立刻理解这不是能用这种话混过去的场面。

八重樫在笑。虽然在笑，但一瞬不瞬、彷佛要射穿我的注视我的视线中，确实带着某种阴暗。他左手搭在书架上，绝对不是在耍帅，而是要堵住我唯一的逃脱路径。

我诅咒自己的大意。冷静想想，我不该堂而皇之地拿起这本书的。刚刚我自己不是也才想到了吗？除非是「继承人」，否则根本不会拿起这种书。

「回答我啊。难不成你在打探些什么？」

美月说，死神的声音是女生，因此我一直认定死神就是女的。但仔细想想，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资讯。

心脏开始猛跳。指尖开始发麻。

「还是我就挑明了说，你是在打探三人的自杀吧？啊？」

八重樫比我还要高，虽然不到熊腰虎背，但肩膀很宽，因为是足球队的，因此大腿和小腿肌肉都很结实。头发用发胶抓得很帅气，皮肤因为大量日晒，十分黝黑，相貌也很精悍。衬衫前面第一、二颗扣子都解开来，裤管卷得恰到好处，露出脚踝。也不是说这些细节怎么样，但这些种种事实，都化成了眼前的威胁与恐惧，阻挡在前方。

我勉力想出能够作出的最好选择，把几乎失去感觉的右手偷偷伸进口袋里。

「八……八重樫，」喉咙黏在一起，声音干哑。我轻声咳了一下，问道：「你是『继承人』吗？」

我用安全别针刺大腿。八重樫沉默着，直盯着我看。

「……回答我。」

我再次催促，他总算回答了。

「没错。」

声音没有颤动。我再次咽下唾液，谨慎地继续提问。

「那……是你杀了他们三个吗？」

「什么？」

「……回答我。」

安全别针扎得太深，大腿发出抗议，我差点忍不住叫痛，这时八重樫以满怀敌意的声音说道：

「我怎么可能杀他们？杀了他们的人是你吧？」

声音没有颤动，这让我安心到差点当场瘫坐下去。

我们耗掉整个午休，才终于完全解开误会。

我拿出几天前收到的信，八重樫眼神中的怀疑总算彻底消失了。当然，我没有把记载能力详情的部分交给他，只让他看了上代「继承人」死亡，能力由我继承的部分。理所当然，这证明了在三人遇害时，我尚未拥有能力。

我们移动到无人的新大楼后方的长椅时，八重樫男子气概十足地为怀疑我道歉。

「……这表示灯花、阿龙和健友三人之一是『继承人』吗？」

听到这话，我才注意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他们其中之一，就像现在的我一样，隐藏着能力，过着校园生活。而他们遭到死神杀害，所以能力落到我头上来了。谁是上代「继承人」？虽然如今已无从确认，也没必要确认了。

八重樫的说法是这样的：他从朋友村嶋龙也自杀的时候，就一直强烈地感到不对劲，接着高井健友自杀，他更加确信，这一定是和他一样的「继承人」导致的他杀。八重樫自行展开调查，结果他认定我──垣内友弘最为可疑，因此决定暂时监视我的行动。

「结果不出所料，你在午休溜出教室，拿起了那本书。我完全相信你就是黑幕了……抱歉。」

「……你不知道其他的『继承人』是谁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怀疑的对象是有，就是棒球队队长，三年级的佐古学长。当然我没有直接问过他……一开始我也怀疑过他，不过绝对不是他下的手，因为他明显就不是那样的人……我猜想足球队跟棒球队，各别代代继承了一种能力，我的能力也是今年毕业的足球队学长传给我的。」

那么，现在这所学校的「继承人」，是那个叫佐古的学长、八重樫、我还有死神四个人了。

虽然我们不打不相识，但得知目的相同后，联手合作也是顺理成章的发展。我把从美月那里得到的情报，除了是从美月那里听说这部分以外，全部告诉八重樫。虽然就算告诉他是从美月那里听说的，我个人也没有问题，但美月本人不愿意被别人知道。至于理由，不言而喻。听完后，八重樫露出有些恍然的表情。

「完全是盲点……这样啊，是女生啊。」八重樫原本抱有凶手绝对是男生的成见。「以女生为中心调查的话，或许可以揪出凶手。」

「调查……要怎么查？」

「当然是利用能力啊，我的能力是……」

八重樫过度轻易地就要向我说明他的能力，我连忙制止他。应该用不着再次确认，但如果被别人知道详情，能力就会失效。我提出这件事，但八重樫却很镇定。

「只说内容的话，应该没问题。」

「……什么意思？」

「连发动条件都曝光的话，能力就无法使用。不过只知道内容的话，能力应该不会消失。」

我当场再次确定信件内容。

3. 若是被他人得知，或是说中能力的内容及发动条件，能力会立刻失效。

确实也可以解读为八重樫说的那样。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是见人就说。不过实际上我在收到学长的信以前，他就口头告诉过我能力的内容，但学长的能力还是可以使用，所以没问题的。」

八重樫说完，告诉我他的能力是「知道对方好恶的能力」。当然，发动条件是秘密。

「我可以知道一个人喜欢谁、讨厌谁。如果是喜欢，喜欢到什么程度，讨厌的话，讨厌到什么程度，连好恶的程度都可以约略掌握。要我试一下给你看吗？比方说，你喜欢和讨厌的人是……」

「不，不用了。」

「……是啊，我想也是。」八重樫不必要地连连点头，说「那就算了」。「不管怎么样，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能力，我也不想被卷进麻烦，所以难得使用。而且用错方式，会变成偷窥别人人际关系的低劣人渣。」

这话很容易听起来虚伪，但从八重樫口中说出来，具有十足的说服力。八重樫应该是真心不想滥用能力吧，这并不是说他是一个情操多高尚的人，而是因为他是个极端厌恶他本身认定的「逊咖」、「丑角」的人。我和他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但光是透过在同一间教室相处的认识，就完全明白他这样的个性。

「不过，这个能力有个问题，就是必须以一个人作为基准点。比方说，我决定垣内你是基准点，就可以确认你喜欢和讨厌的人。可是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反过来的情形，也就是谁喜欢你，谁讨厌你。决定基准点后，若要把基准点转换到下一个人身上，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意外地并非万能……唔，可是总之凶手是女生，然后这个女生讨厌灯花、阿龙、健友，还有梢绘。只要知道这些，或许得花点时间，但可以利用我的能力，大幅缩小嫌疑范围。如此一来……或许可以揪出凶手。」

连对死人也能发挥效力吗？虽然我很惊讶，但觉得不管怎么包装，这话都会让他听了不舒服，所以没有说出口。

「但问题是，就算我知道哪些人可疑，也无法完全确定，很有可能扑空……」

「只要缩小嫌疑范围就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只要你能缩小范围，我就有办法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凶手。」

「你这话是认真的？」

我点点头，和他一样，隐去发动条件（也就是必须让肉体感到疼痛），说明自己的能力。八重樫握拳开心了一阵，说这样就能揪出凶手了，接着突然回神似地，露出落寞的神情：

「……这样啊，那一定是阿龙了。」

「你说村嶋龙也怎么样？」

「你的上一任啊。我猜阿龙应该就是『继承人』……他很擅长识破别人的谎言，而且非常善体人意，贴心得过分。原来他全都看在眼里啊……」

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已故朋友的往事，悲伤而寂静地震动了八重樫的心弦。他低下头，就像要遮掩湿润起来的眼眶，吸了一下鼻子。确定泪水收起之后，他沉声说道：

「……真的不可原谅。」

我想不到该说什么。八重樫用一种揉去眼中灰尘的动作抹去泪水。

「根本是疯了……他们三个都是超棒的人，而且我们大家一起推动娱乐企划，明明和乐融融……凶手做出这种事，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八重樫勉力压抑感伤，对我说。

「我拼死也要揪出那个天杀的凶手。」

我点点头，八重樫说，要彻底有效利用他的能力，最好是A、B班所有的学生齐聚一堂的场合。那么最适合的状况就只有一个，也就是预定在这个星期五举办的A、B班联合娱乐企划，操场烤肉大会。

八重樫说他一定会在那里揪出凶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这时我小声问道：

「那个，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

「就是……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凶手？」

八重樫回头看了我片刻，很快地又转回正面，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

「也没有啦……其实就很简单，这几天你不是心慌意乱，坐立难安得很夸张吗？尤其是之前的娱乐企划会议，还突然一副快吐出来的样子……所以我觉得你一定有什么鬼。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我才决定盯着你。」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发现能力是真的，同时也醒悟到三人的自杀其实是他杀，所以大受震惊而已。」

「原来是这样。」八重樫说道，点了点头。「垣内，你这人感觉有点难以捉摸，所以看起来更可疑吧。」

「难以捉摸？」

「也不是难以捉摸，怎么说呢，我不太会形容。唔，总之……真的抱歉啦，以后多多指教啰。」

八重樫说完这些，静静地迈开步伐。

我目送八重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校舍后方后，才安静地站起来。

8

「垣内，你是哪一组？」

我看着发下来的单子，说是第三组。园川努力把睡得乱翘的粗硬头发理平，嘴巴撇成八字形。

「我是第七组，阿张说他是第二组……果然大家都被拆散了。」

「是啊。」我说道，微微点头，园川则夸张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今天本来想干脆请假的说，可是德国蟑螂很啰唆。唔，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了，你也加油啊。」

篮球队的赤西和足球队的郡山大声说着话走进教室，园川顿时像个怕挨主人吼的仆人，收起表情回去自己的座位了。

我不知道园川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认为「很快就会结束了」，但我也懒得特地去他的座位问个清楚。

跟在赤西和郡山后面，大块头的八重樫也进来了。经过我旁边时，他稍微放慢了脚步，就像被风吹动的柳枝般，若有似无地点了个头。

「嘿。」

我不想在教室里做出太招摇的行动，只用蚊子叫般的音量回了声「早」。

「今天真的拜托啰。」

「……嗯。」

八重樫再次加快脚步，就这样和朋友们会合，大声聊天起来。几个女生被吸引过去，教室后方开始闹烘烘起来。今天烤肉我们做那个吧做这个吧你是哪一组的真假跟你同一组喔还有那个别忘啰怎么可能忘记啦白痴──我听着背后这些热闹愉快的谈笑声，隔着制服裤子抚摸事先贴上OK绷的大腿。幸好只是摸，并不觉得痛。

虽然是用安全别针扎出来的小伤，但扎上太多次，出血也颇为可观。伤口结痂，制服内侧也沾上了一点血。制服裤子只有一件，也不能拿去送洗，所以我趁着昨晚简单手洗了一下。如果预先在大腿贴上OK绷，隔着OK绷用安全别针刺大腿，血应该就不会沾到制服了吧？我灵机一动，今早匆匆从急救箱里拿了一片。

来到学校时，每个人的桌上都已经发了一张烤肉分组表，我重新端详这张表。八重樫是我隔壁的第四组。如果同一组，应该更容易行动，但隔壁组的话，应该也可以顺利行事，不至于有问题。

教室后方又传出大笑声，但那声音却显得有些疲软。以前的话，笑声应该会再延续个几十秒，现在却彷佛汽油耗尽般，笑到一半就被沉默给吞没了。至于原因，班上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少了村嶋龙也。少了高井健友。白濑美月此刻也不在。可是，不光是这样而已。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再见。』

我拿出第一节的课本，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唉……各位同学，我想大家都迫不及待想要快点开始，不过开始前请听我说明几点注意事项。」

娱乐委员站上司令台，挥舞着手中的板夹。他是B班的男生，姓竹，留着两侧推高的发型。可能是觉得音量不够，他敲打了麦克风片刻，接着对音响人员打出某些手势。调整到满意之后，他装模作样地说了些像这里是校内不要太吵闹、不可以一个人把肉独吞，也要感谢一起参加的老师这类说词。山雾梢绘提醒他适可而止，那名姓竹的学生才总算进入开场致词。

「抱歉，那么活动终于要正式开始了。好，大家一起说『Let's happy』展开今天的活动，好吗？可以吗？好，那么大家一起来，Let's……happy！」

桌子总共准备了十二张，依委员决定的次序，每张桌子坐了五、六名学生。当然，烤肉用的炉子不可能准备十二个那么多，实际上在烤肉的只有设在司令台旁边的一块铁板而已。在那里，娱乐委员当中比较内向的学生们拼命地为大家烤肉。

烤好的肉，由各桌代表前往领取。代表领到的肉，真的会送到我或我正面低着头如坐针毡的B班同学滨屋（活动佩戴的名牌上这么写，我跟他是第一次见面）手上吗？我觉得有些可疑。

「来自我介绍吧。」坐在我对角的B班男生（名牌上写着「木村」）开口。「不过普通的自我介绍没意思，就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参加的社团，还有喜欢的异性类型好了。好，就这么办吧。」

「什么啦～」仁科萌香也不是真心排斥地说。

「有什么关系嘛，来，萌香第一个。」

「不要闹人家啦～」

我瞥着拍肩打闹的两人，白目地起身说要去厕所。滨屋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我在内心向他道歉。娱乐委员以交流为名目，精确地将不是很熟的人规划在同一组，同时对于木村这样的部分学生，则作出了丘比特式的安排。只要稍微看看整体分组，其中的用心一目了然。

我之所以离开，不是因为不想自我介绍，而是因为有必要确定一下八重樫的状况。我刻意经过四组附近，看看八重樫的样子。

八重樫和同组的学生们谈笑风生，却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躁动不安。或许只是点出来才会发现的细微变化，但至少我看得出来。他见我站在附近，向组员说了一声，起身离开，以还算自然的动作走向我这里。我们维持着适当的距离，就像只是刚好要朝同一个方向走，同时开口。

「我刚确认完四分之一左右，还没有找到可疑人物。」

八重樫打开似乎是他用来确认的名单，上面列出了A、B班女生的姓名。就像他说的，有四分之一都用粉红色萤光笔划掉了，应该是删去了判定清白的学生吧。

名单底下，藏着以前制作纪念文集时拍摄的照片的黑白影本，过世的三人的照片，也各别用别针别起来。或许要把能力运用在故人身上，需要生前的照片──我如此猜测，但自我约束，没有更进一步深入考察。因为一旦知道详情，有可能害八重樫的能力失效。

「我一定会找到嫌犯的，再等我一下……等我找到以后，其他真的就靠你了。」

我假装伸展脖子，点了点头。我不想直接回去自己的座位，穿过司令台附近烟雾蒙蒙的空气，前往新大楼一楼的厕所。虽然没有便意，但还是躲进隔间里消磨了一下时间，然后洗手返回操场。这时，突然爆出一阵欢呼。

望过去一看，两个男生脱光了上身，正在跳舞。是园川和张本。有人拍手喝采，有女生背过脸却笑出来，也有些学生笑到连站都站不起来。两人在这样的众人围绕下，高举双手，笨拙地舞蹈着。不是传统的盆舞或阿波舞，更不是爵士舞或嘻哈舞。完全不懂舞蹈的他们硬是要跳，注定要上演扭曲滑稽的舞姿。

「饶了我们吧，真的会被你们笑死，你们两个真的很天才耶。」

「今天的MVP又是园川跟张本了。」

「说真的，娱乐企划的目的就是看他们两个耍宝吧。」

终于从郡山手中拿回上衣的两人，腼腆地笑着回应掌声，匆匆返回自己的座位了。我也趁这时回去自己的位置。

「下回阿滨是不是也应该一起跳？」

滨屋发现「阿滨」是在说他，一脸困惑地看着木村。「太难了啦！」仁科萌香拍手大笑。见我回到座位，木村催说：「对了，只剩下你了，快点自我介绍啦！」我不想让气氛变得更尴尬，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没参加社团。

「不是，垣内，你忘记重点了。」

「被发现啦？抱歉抱歉。」

我寻思片刻该怎么回答，木村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怎么了？我循着他的视线回头一望，发现背后站着大块头足球队员。

「……垣内。」

八重樫的表情紧迫万分。他的肩膀上下摇晃，额头冒汗，彷佛刚短跑冲刺完。同时尽管身在夏季户外，他的嘴唇却彷佛冻寒般微微颤抖。

「来一下。」

八重樫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地说。

「我找到了。」

如果是园川来叫我也就罢了，但来找我的人是八重樫，因此没有人敢制止。我跳起来似地起身，但立刻反省不该做出张扬的举动。我不自然地缩小动作幅度，八重樫说道：

「没事……她没在看这里。」

在八重樫的指示下，我们移动到体育大楼后方。确定从操场完全看不到我们后，八重樫发出呻吟般的叹息，接下来仍好一阵子无法掩饰惊慌，抹了抹脸，各种动作，但最后似乎立下决心说出口。

「几乎错不了。整个蓝色。我第一次看到蓝成那样的。」

「……蓝色？」

「抱歉，是在说我的能力。总之，A、B班全部的女生里面，那个人最讨厌梢绘──不只是这样，那个人恨死在场的每一个人了。近乎病态地厌恶，应该恨到想杀了所有的人。我本来想要挑几个可疑人选，可是都发现蓝成那样的人了，已经够了……完全是另一个次元了。」

「……到底是谁？」

「应该不用担心跟她对上眼，不过等下探头看的时候，记得慢慢来。是坐在七组桌子的女生。」

我小心地从校舍后方伸出头，总算了解八重樫所说的意思了。七组──被分到和园川同组的那个女生，尽管身在热闹的学生当中，却一个人沉迷于阅读。别说在意周围了，她甚至连头也不抬，旁边的学生们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样子。可能是觉得就算跟她说话也会遭到拒绝，又或者实际向她攀谈过，却碰了一鼻子灰。

「……她叫什么？」

那个女生留了一头黑色鲍伯头，发丝乖顺齐整得几乎不真实。即使坐着，也看得出她个子很高，体型清瘦。脸被手中的口袋书挡到，看不清楚长相，但从指尖就看得出肤色白皙。

「……啊。」

我倒抽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变换姿势的时候，口袋书的角度改变，露出了一点胸口的部分。我在脑中描绘出一个可能性，这时八重樫总算说出了她的名字。

「她是B班的檀──檀优里。」

这个名字我听过。是在哪里听到的？我立刻想起来了，是行政人员箕轮小姐目击高井健友跳楼之后，紧接着进入教室的女生。因为她是在跳楼「后」才进入教室的，所以我没怎么留心，但这或许是过于疏忽了。对方可是「继承人」，不应该用常识来进行各种推论的。

还有一件事应该确认一下。

「你要去哪里？」八重樫问。我说：「体育馆。有件事我得确定一下。」直接跑掉了。

篮球队就像平常一样，在体育馆练习。鞋底摩擦声、篮球反弹像打鼓般的低音营造出独特的气氛。平常的话，这空间会让我裹足不前，但现在容不得客气了。我找到在舞台前穿着球衣吆喝的斋藤直树，他的脸上虽然掠过一丝被打扰的表情，但看出我神色有异，立刻转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上次你告诉我村嶋的事，他关在视听教室里面的时候，在门口敲门的他的朋友，是女生吗？」

「对啊。」斋藤直树没什么地说：「我没说吗？」

「是我自己搞错了。你想起她叫什么了吗？」

「没有，我也没去查……」

「檀优里。」

「……啊，就是这个名字，没错。」

刚才书本缝隙间露出了她一部分的胸口。

她的胸口上……挂着绿色的领带。

学校校规规定，男生基本上要佩戴学校指定的红色或绿色领带。红色领带稍微受欢迎一些，但仍有三到四成的男生会打绿色领带。因此先前我一直认定，就算知道领带的颜色，也不是什么有用的线索。同时，只要是这个年级的学生，几乎都知道村嶋龙也的女朋友是B班的女生，所以斋藤直树完全不会误会在外面叫门的女生可能是村嶋龙也的「女友」，所以才用「朋友」来代称她。那个时候，斋藤直树为什么会特地提到领带还有区分颜色？我应该更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

在我们学校，女生不是打领带，而是别红色或绿色蝴蝶结。因此，如果有哪个女生打绿色领带，确实是个无法忽略的重大特征。

包括我没有特别重视箕轮小姐告诉我的女生的名字在内，我为自己的漏洞百出感到羞耻。可是现在我应该面对的，不是自己的没用，也不是反省或往后的抱负，而是檀优里这个女生身在两个自杀现场这个不可动摇、绝对不容忽视、无法以巧合带过的事实。

我考虑先回去八重樫那里，向他说明从斋藤直树还有箕轮小姐那里听到的内容，然而当我走出体育馆时，却目击了意想不到的情景。

檀优里收拾东西，正要走出校外。

是烤肉大会因为某些因素突然中止了吗？我连忙望向操场，但烤肉大会当然没有结束。司令台旁边，一盘盘待烤的保丽龙包装生肉堆积如山。山雾梢绘表情严肃地指挥其他委员，俨然像个首相莅临的游行活动上的警备工作负责人。除了檀优里离开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一眨眼之间，檀优里不断地朝后门走去。

该怎么做？我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最妥当的行动，糊里糊涂就追了上去。不能让她跑了。只要冷静下来，就知道没必要焦急，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强迫观念却催促我行动。

「等一下！」

她从容不迫地停下脚步，彷佛早已决定要在那里停下来，接着以慵懒万分、惹人心急的徐缓动作，回头看向了我。

「干嘛？」

和她对上眼的瞬间，我失去了一切语言能力。

第一次在近处看到的檀优里，美得令人无法想像。她有着一双冰冷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如同预想，身形高䠷，眼睛高度和一六六公分的我几乎齐平。除了胸前不是指定的蝴蝶结，而是绿色领带以外，她身穿的制服中规中矩，没有任何擅作主张的部分。裙子的长度很标准，或是还略长一些，白衬衫是校规规定的款式。没有花俏的发饰、没有耳环，也没有涂指甲油。然而她却光彩动人，彷佛随时都有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并散发出一种犀利，彷佛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她趁机杀掉。

我以为她的眼梢画了飞扬的浓眼线，但她凌厉的眼神似乎是天生的。脸上脂粉不施，一双冰冷大眼无比深邃漆黑，彷佛扔进小石子，数十分钟都等不到回音。那双眼睛注视着我，就只是这样而已，却不知为何让我有种心脏被一把揪住的感受。

「干嘛？」

她再问了一次，我总算恢复神智。我不顾前后脉络，连忙把右手插进口袋里，掏出安全别针，这时才发现我无法使用能力质问她。

因为她已经走出校门外了。

4. 所有的能力，只能在私立北枫高中的校地内发动。

「……啊，抱歉，突然叫住你。」

我拼命回想能力的规则，同时挖空心思寻找串场的话。行使能力的一方留在校内的话，能力可以发动吗？或者当对方离开校园时，一切就都失效了？总之，有没有办法把她叫回这里？不，要是勉强这么做，有极高的风险会被她发现我是「继承人」。那么，直接使用能力试试吗？但如果声音没有颤动，我要如何判断……

我被自己的心声吵得心烦意乱。

「那个……烤肉会……」我放弃思考，就像从沙子里随手抓出一块尺寸合适的石头丢出去一样，仓促地开口说道：「还在继续，我想说……你怎么已经要走了。」

她眯起眼睛，就像在品味我的话，接着朝地面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我倒是想问，你还不走？」

「……咦？」

「你是垣内友弘吧？」

眼前陷入一片空白。

「你是垣内友弘，怎么还不走？」

见我答不出话来，她留下微笑，往前迈出步子。

我就像被定住一般，愣在原地好半晌，忽然再也忍不住，朝教室跑了过去。是去拿自己的东西。我完全没注意前方，几乎撞上去前一刻，才注意到八重樫在楼梯口叫我。

「怎么样？垣内，她果然就是凶手吗？」

「抱歉，还不知道。」

「你没能问她？」

「我还没使用能力，她就先走出学校了。我要去追她。」

「……呃、蛤？」

「应该还追得上。」

「不是，就算你追上她，又能怎么样？」

八重樫说得没错，我完全无法作出合理的反驳。离开校园，就无法使用能力质问，更进一步说，也完全不必担心她会加害山雾梢绘了。只要等到下星期，多得是机会确定她是不是死神。

可是现在驱动着我的，若要形容的话，是一种无可抗拒的本能。

非追上她不可。她知道我的名字，这确实让我感到惊惧、诡异。但不光是这样而已，我觉得如果不在这时候追上她，我会一辈子摆脱不掉某种诅咒。

我抓起书包跑下楼梯，抛下再次叫住我的八重樫。从她离开的后门出去外面，她逐渐变小的背影仍依稀可见。她不是前往最近一站北枫站所在的西北方，而是往南走。学校附近，我只走过通往车站的路，不熟悉这里的环境。我和她维持着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跟踪的距离。经过看上去早已经超过鼎盛时期三十年有的萧条商店街，在勉强仅容一辆车经过的巷弄复杂蜿蜒前行。走到这里，不靠手机地图程式可能没办法自力回去了。正当我开始感到不安时，她总算停下了脚步。

她在山丘上的长椅坐了下来。

我当然不认为她住在电闪雷鸣的断崖绝壁上的骷髅城，但或许我是在寻找这类简单明瞭的记号，比方说她会对路上行人亮刀子、走进霓虹灯闪烁的可疑酒吧、在药局购买大量安眠药。坐在无人的山丘长椅上看书──这种打发放学时间的方式，确实也难说普通。即使如此，还是让我不禁感到落空。

我躲在稍远处的树木后方，看着安静地翻着口袋书页的她的背影。

这座小丘视野良好，但难说维护得宜。刚才走上来的混凝土阶梯出现巨大的裂痕，甚至倾斜，扶手也浮现锈斑。如果不是为了跟踪，我根本不会想上来。上来之后看到的高台，除了长椅和一块小看板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设备。通往长椅的小径被踩平了一些，但基本上杂草恣意生长，高及膝盖。

在这里等她把书看完，有多大的意义？说起来，查到她的住处，我到底想做什么？我终于有空反省自己的愚蠢行为，决定默默地离开山丘──原本我是这么打算的。

直到再次定睛细看肮脏的看板。

「脐丘公园　本座市」。

原来这里算是公园吗？这个不重要的感想浮现心头，接着我在意起来：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花不了多久的时间，回溯记忆的小旅程，便成长为惊人的假说。我想起的是岸谷亮兼的自传。

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我决定把学校兴建在与他相遇的那座山丘──脐丘。由于昭和二十二年学校教育法施行，校舍转移到现今的北枫，但现在脐丘仍属本校校地。

应该与这件事放在一起思考的，是能力的规则。

4. 所有的能力，只能在私立北枫高中的校地内发动。

照逻辑来看，在这座山丘，是不是可以使用能力？这个想法掠过脑际，我的右手滑进口袋，脚开始朝檀优里的方向走去。我没有明确的作战策略，也没有必要在这里一决胜负，但当我发现条件俱全的时候，莫名的焦虑与扭曲的自信充塞了整个胸臆。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千载难逢好机会。

我必须在现在、此地，问个水落石出。

注意到脚步声的她，和在校门前一样，慢条斯理地转向我。她有些意外的样子，但丝毫没有害怕或不安的神色。

「为什么跟上来？」

「这……」我决定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默默地等我说下去。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隔壁班，至少会知道名字吧？都办了那么多场联合娱乐企划了。」

「这样啊……」说得也是，我对自己说：「你在看什么？推理小说？」

我想要设法将话题带到三人的自杀，硬是选择了「推理小说」的类别，如此而已。然而她不晓得是不是认定我没眼光，叹了一口气，彷佛对我失去一切兴趣，目光再次回到书本上。

「我不看那种无聊的东西。癖好异常、思想偏差、在不幸的际遇中成长的凶手，基于离谱的理由杀人，然后毫无利害关系的名侦探之流粉墨登场，用牵强附会的推理和肤浅的说教逐一批判。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在看什么？」

「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

光是书名就把我吓傻了，但我还是问：「……内容在讲什么？」

「以为可以用一句话来说明一切，这实在很羞耻，不过勉强要说的话……社会制度一旦建立，就必然会出现不平等，除非采取某些补救措施，否则不平等只会不断地扩大。最后会形成一个金字塔结构，『君王』就是它至高无上的顶点……在讲这些。」

「……『君王』是顶点……」

我判断谈话的脉络称得上自然。

「最近自杀的那三个人，你有什么看法？」

我突然深入提问，檀优里却不动如山。

「什么看法？」

「……这么多人连续自杀，我觉得很不寻常。」

「也就是怎样？你是想说……有人杀了他们三个人，伪装成自杀？」

一捏住安全别针，紧张的水位便急遽上升。呼吸就要急促起来，肩膀快要跟着摇晃，视线也差点飘移起来，我无意义地用左手抚摸脖子。

「只是觉得应该也可以考虑一下这个可能性。」

「那，他们是怎么被杀的？」

「我不知道，可是譬如说，凶手有『方法』可以做到。」

「『方法』？」

她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裘格斯的戒指吗？」

「……不知道。」

「是柏拉图的《理想国》里出现的故事。有个叫裘格斯的牧羊人，某天他在洞窟里找到了一枚奇妙的戒指。这个魔法戒指可以让人隐形，裘格斯利用这枚戒指溜进王宫，和王妃苟合──也就是通奸。这对奸夫淫妇阴谋策划，最后杀害了国王，裘格斯成功地篡夺了王位，这就是裘格斯的戒指。它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或许不好理解，不过柏拉图──严格地说，这个故事是格劳孔提出来的，不过讲这么细就太复杂了──柏拉图提出来的问题很简单：『如果身处的情况，让人行恶却不会曝光，那么人可以行恶吗？』就这样。」

得到了「继承人」这种特殊能力，就可以杀害同学吗？

「……柏拉图怎么回答？」

「当然是不行。」

她说，插进书签，阖上书本。目光移向山丘望出去的景象，远方是小小的我们学校。

「理由是，人应该要追求善的『idea』──『理型』。脱离善的『理型』的行为，不管得到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也会污浊一个人的心灵……因此是绝对无法容许的事。所以如果……你刚说什么去了？如果他们三个人的自杀，真的是裘格斯利用类似隐身魔戒的机关进行的隐形杀人，柏拉图一定不会容许吧。」

「……那你会容许吗？」

「我吗？我实在不想用裘格斯戒指真实存在这种童话般的前提继续聊下去。」

我差点有些松懈下来了。她的态度过于从容，还有那满不在乎地宣告杀人是邪恶的口气，以及断定超能力是童话的冷静。不管是任何一点，都让人觉得她是清白的。

或许她不是死神。这个预感，给了我提出最后一个问题的勇气。

「那么，至少你没有像裘格斯戒指的特殊能力，也没有杀害任何人。」

「什么？」她傻眼地笑，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对准了预先贴上OK绷的位置，用安全别针刺大腿。一阵刺痛，感觉血滴渗出，被纱布块吸收进去。

檀优里一脸理所当然，用晓谕幻想少年般的口气说道：

「我没有特殊能力，当然也没有杀人。」

2 译注：梢绘的日文发音为KOZUE，仁的日文发音为JIN。

3 译注：寻常小学校是日本明治维新后至二次大战期间的初等义务教育机关，修业年限为四年。

第一卷 第三章 普通语言学教程

9

姓名：檀优里

班级：二年B班　社团：无　居住地：枫町

喜欢·擅长：阅读

不喜欢·不擅长：游泳

要好的A、B班朋友：无

给大家的讯息：请多指教

每个项目都只有寥寥数字。「给大家的讯息」那一栏，认真的学生会写上五、六行，甚至附上吸睛的插图。就连我都写了三行。我随手翻著作为娱乐企划的一环而制作的A、B班联合自我介绍文集，檀优里那一页因为过于空白，反而格外显眼。

「抱歉，让你久等了。」

八重樫粗鲁地放下沉甸甸的漆皮运动包，把湿淋淋的伞丢到上面。他抓起运动毛巾盖住头，立刻点了饮料无限畅饮和薯条。

我们想避免被死神──檀优里看见我们在校内讨论的样子，决定放学后约在家庭餐厅碰面。八重樫说他社团活动向来全勤，突然请假会显得不自然，我也同意，所以等到足球队练习结束的傍晚六点。

八重樫去拿饮料回来的期间，丢在桌上的他的手机就震动了三次。这个事实让我惊讶，忍不住甚至感动起来。

「垣内，不能用你的能力猜出檀身为『继承人』的能力吗？」

「我觉得很难。对于她，我只能再使用两次能力，如果不是做出接近完美的预测再提问，很有可能扑空收场。」

「……说得也是呢。」

八重樫把盖在头上的运动毛巾拉到脸部，低吟地说：

「那个臭女人……我绝对不原谅她。」

毛巾底下传出细微的吸鼻涕声。我当作没听见。

我们揪出了死神是谁，然而我们能够做的事，却少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对我们而言，当务之急是保护山雾梢绘的生命，但只是查出凶手是谁，对这个目的毫无助益。除非查到檀优里的能力详情，让她的能力失效，否则她随时（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随时）都可以杀死山雾梢绘。

此外，有个单纯却极为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说到底，我们无法将她交给警方。理所当然，就算在现阶段报警说「有个叫檀优里的学生杀了人」，警方也不会理睬，即使详细揭露了能力和杀害手法，也无法依靠警方和司法的力量。因为只要我们识破檀优里的能力，她的能力立刻就会消失，不管我们再怎么大声疾呼有这样的能力，也只会被当成是高中生的幻想。就算前「继承人」的毕业生们全部出面，高声主张真的有能力，但他们早已失去最关键的能力，缺乏说服力。警方憨直地相信这种天方夜谭的证词，将檀优里绳之以法，这种可能性我实在难以想像。实在太过奇幻了。

换言之，我们完全无法拿檀优里怎么样。

即使我们成功保护了山雾梢绘，并识破檀优里的能力，至少以这个国家的法律，是完全无法制裁她的。就宛如──裘格斯的戒指。

她是隐形的。是隐形的死神。

「如果警方束手无策的话，只好我们自己来了。」

「你是说……对她动用私刑吗？」

「难道你能坐视不理吗？她都杀了三个人，却可以逍遥法外，我可看不下去。」

「……可是，不知道檀优里的能力就靠近她，实在太危险了，有可能反过来被她打倒。就算在校外教训她，也很有可能在回到校内的时候被她反击。再说，如果对她施加物理性的危害，被警察抓走的会是我们。还是得先确定她的能力是什么。」

「我知道……我明白，这我都清楚。」

确实，就我们的常识来看，杀了三个人却能逍遥法外，实在教人无法接受。即使如此，现在的我们能够做的，或者说应该做的，还是查出檀优里的能力，以及能力发动的条件。查出来、夺走檀优里的能力，保护山雾梢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们再次针对檀优里的能力进行分析。前面已经提过了，不得不认定，檀优里应该拥有精神诱导系的能力。毕竟小早川灯花自行购入自杀用的绳索，也留下了亲笔遗书。村嶋龙也也是亲手写下遗书，从他人无法进入的视听教室一个人跳楼了。高井健友则是在箕轮小姐的面前跳下。他们的死亡是自杀，这一点无庸置疑。

认为是檀优里把他们的精神状态朝负面方向牵引，应是理所当然的推论。

不过，现在浮现了一个不容忽略的新事实。也就是村嶋龙也和高井健友自杀时，檀优里都在现场。村嶋龙也自杀那时候，她在门口敲门，把斋藤直树叫过去帮忙；高井健友则是他刚跳楼之后，她便若无其事地跟在箕轮小姐后面进入空教室。

警方的侦讯内容我们当然无从得知，但如果檀优里在两起自杀中都是发现者之一，应该会引起不小的怀疑吧？就算不至于怀疑她是加害者，也应该把她视为引发自杀的关键人物。檀优里自己也是，就算明白警方不可能查到「继承人」及自己超常能力的犯罪内容，若是能够，应该也想要避免招来怀疑。

然而她人却在场。

这表示她的能力，必须在对象的附近才能发动。假设她的能力是下达暗示后，三小时后对象就会自动陷入想要寻死的冲动，是这种类型的能力，那就没必要刻意待在自杀的对象附近。她在视听教室是隔着一道门外、空教室则是有人自杀后才进入，由此推论，或许不需要靠近到可以触碰的距离。即使如此，还是需要某程度的接近。

比方说半径五公尺，或十公尺以内。

假设她能够从远处发射让人陷入自杀冲动的能量波之类的东西，那么发射范围应该不广。小早川灯花的遗体是在她上吊的隔天才被发现，因此不清楚她自杀时的状况。当然，也没有檀优里当时在附近的目击证词，但还是应该视为当时她也在附近吧。

檀优里的能力，让她只要身在对象附近，就能诱导对方陷入自杀冲动。

「或许不是。」八重樫盯着手机，嘟哝地说道。

「咦？」

「你知道白爸爸吗？」

「你说那个行政人员？」

「对。」

行政室里，最醒目的座位有个满头白发的男职员。不知为何，学生都叫他白爸爸。「白」应该是来自于他的白发，但至于为何要叫他「爸爸」，就不得而知了。也不知道他的本名叫什么。他应该已经年近七十了，但退休后仍待在学校做行政人员。他的特征是招呼声极为洪亮，在学生之间算是个名人。说好听点，学生都把他当朋友，但不容否认，他被当成一种吉祥物，觉得就算对他没大没小也能被包容。

「刚才我LINE给白爸爸……啊，他虽然是老人家，可是超会用手机的。之前社团活动结束时，大家好玩交换了联络方式，然后……唔，这不重要……总之，我问他这所学校以前发生过像这样突然有许多学生自杀，或是神秘死亡、意外死亡的情形吗？结果……」

八重樫朝我亮出手机萤幕。白爸爸的回覆是──

『我在这间学校已经待了五十年有了，第一次遇到这么让人难过的事。这也是第一次有学生因为生病或机车事故以外的原因过世，真是太震惊了。』

「我的能力是『看出他人好恶的能力』。」八重樫又把手机搁回桌上。「你的能力是『识破谎言的能力』。」

「……这怎么了吗？」

「剩下的两种能力，其中之一是『诱导他人精神的能力，而且强大到能逼人自杀』，我觉得这不太可能。跟我们的能力相比，她的能力未免强大得太离谱了吧？」

虽然无法保证能力的强弱、实用性都是平等的，但我觉得八重樫的说法也有道理。确实，我也觉得这脱离水平太多了。

「而且白爸爸说，这是第一次校园有这么多学生自杀。我不知道檀是第几代的『继承人』，可是，过去应该有三到四十人拥有和她一样的能力，却没有半个人像她那样大量杀人……甚至连一个人都没有。换句话说……」

「檀的能力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强大？」

「这也是一点，但我觉得应该不是专门用来杀人的能力。那个臭女人是绞尽了脑汁，把能力应用在最恶劣的行动上。」

八重樫咂了一下舌头，把运动毛巾塞进漆皮运动包里，用烦躁不堪的手势撩起雨水和发胶融在一起的头发。

「是说，为什么是那三个人？教人搞不懂。那个臭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八重樫没再说话，像在等待我同意，我回道：「确实完全不懂。」我期待溜去饮料吧的期间话题会改变，但我一回来，八重樫就万分严肃地交抱起手臂说道：

「他们彼此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想也没用，不可能知道的。我说，把可乐灌进喉咙里。

「难不成，她打算杀光全班，只留她一个？」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

「呃，抱歉，只是这样觉得。」

八重樫半晌间表情凝重地抱着手臂，很快地目光被再次震动的手机吸引。好像是电话。他当场拿起来按在耳上。刚听没多久，就从对话得知是八重樫的女友打来的。我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但记得是D班还是E班的学生。我只对脸依稀有印象。

因为只听得到八重樫说话，只能用猜的，但从他的口气听来，他的女友似乎很不高兴，像是在责怪最近都没空陪她，并刺探他和山雾梢绘的距离是不是亲近得可疑。

事实上，这几天八重樫都随时留意着山雾梢绘。他尽量陪在山雾身边，主要关心她的心理状态，确定是否有受到精神诱导的迹象。既然不清楚檀优里能力的详情，也只有这个办法，而比起我来，这项任务八重樫显然更为适任。

「蛤？你怎么会跟阿仁在一起？莫名其妙……你给我解释喔。」

我不想偷听对话内容，但八重樫的声音很大，不想听也会听见。阿仁应该是指山雾梢绘的男友森内仁吧。「kozu-jin0427」的仁。

「我现在在家庭餐厅……你管我跟谁在一起……没骗你啦白痴。你……」

两人在吵什么，我可以过于轻易地想像出来。在各种意义上，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戴上耳机当作耳塞，播放音乐。秦基博开始弹奏吉他。

看着八重樫，会忍不住在脑子里替他配音，所以我把眼睛也闭起来，就这样整个人瘫进沙发里。然后我思考接下来我们──不，我应该采取的最好的行动是什么？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但不清楚她的能力。即使知道她的能力，若无法完全掌握发动条件，就无法让她的能力失效。

完全走进死胡同了。

既然如此……

肩膀被拍了一下，我摘下耳机。

「抱歉，垣内。」

八重樫从钱包里哗哗掏出零钱放到桌上，数了四百五十圆，匆匆忙忙背起运动包。

「我得去找我女友一下，她真的抓狂了。不好意思，接下来的事明天再……」

「我觉得只能直接拜托了。」

「……呃？拜托什么？」

「拜托檀优里不要杀山雾梢绘。」

八重樫连续眨了几下眼，就像在怀疑自己听错了，接着傻眼地夸张叹气。

「……妈啊，饶了我吧，不要连你都给我搞这些。」

「可是，我觉得只有这个方法了。」

「就算是走投无路，也不可能用那么蠢的方法吧？」

「没有其他手段了。这样下去，只能坐视山雾被杀。」

「好，你先冷静一下，然后我们明天再讨论。」

八重樫走掉了，推开的门缓缓地恢复原位。

我又戴上耳机，这次聆听高桥优的歌声。

我听了五首歌，依然没有回心转意。

10

她确实是个危险人物。

但还是可以沟通吧？

我和她只在山丘上短暂交谈过几句话，但并非绝望地无法进行言语互动。我绝对不是自信一定可以说服她，或是让她洗心革面，但至少还是可以找到一个妥协之道吧？我内心有着这种毫无根据的预感。

此外，我仍无法完全抛弃她或许并非凶手这种天真到不行的预感。那个时候，她的声音确实颤动了。即使如此还是要解释的话，那就只是声音颤动而已。起码在这十七年之间，我在评估对方的发言真假时，依靠的都是察言观色。对于超能力的准确度，我算是相当信赖，但我也想要同等地──不，更强烈地相信我与生俱来的、身为普通人的认知能力。

只要能在校园里和她说话，我也能使用能力。若是可以在绝佳的时机用安全别针提问，或许可以查出她的能力。但一旦疏于防备，有可能丧命在她手中，如此强烈的恐惧让这些好处相形失色。我选择在校外见面。我决定放学后，在她烤肉大会那天也经过的后门外面等她。

昨天晚上我用LINE联络八重樫，说我还是想要直接跟檀优里谈判。八重樫一直叫我冷静，但最后冷静下来的人是他自己。因为就算我们两个人下死劲动脑，也不可能想出她的能力究竟是什么。檀优里身为「继承人」的能力是精神诱导系，必须待在对象附近才能发动。我们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或许你说得对。』

我们又讨论了一阵，他说。

『或许只能这么做了。』

我说不能随便让檀优里知道其他的「继承人」是谁，因此拒绝八重樫同行。我不认为面对檀优里，八重樫能够保持冷静，而且我个人也想和她一对一说话。遇害的村嶋龙也和高井健友的笑容在脑中一晃而过。

檀优里朝后门走来。奇妙的是，等待期间，恐惧和紧张让我的心跳逐渐加速，然而本人实际现身后，我却恢复了从容。也许是因为谈判对象从杀人魔这种抽象的凶恶概念，切换成普通女高中生这种现实存在，而且某程度熟悉的概念的关系。

确定她确实踏出校园土地后，我出声叫住她。

「干嘛？」

反应和前些日子一模一样。她微微侧头，乌黑的鲍伯头轻轻摆动。

我说想跟她谈一下，咖啡厅还是家庭餐厅都可以，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后门比起正门和南门，没什么学生会走，但因为才刚放学不久，有好几名学生从我们前面经过，男生搭讪美女学生的景象无可避免地引发了他们的好奇。尽管我如此急切，却不断地惹来好奇的目光。

「我干嘛要花时间陪你说话？」

这反应还在预期范围内。我原本就打算开门见山，一口气切入关键正题，因此隔了一段别有深意的停顿，说道：

「……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

「我想聊上次的事。」

「我想要独处。你的话，应该会懂才对。」

她一副言尽于此的样子，迈步就走。我不能让她跑了，跟了上去，不即不离地跟在她三步之后，好一阵子都在恳求她听我说。她停下来等红灯时，我们并肩站在一起。

「如果你不理我，我会就这样一直跟在你后面。」

「随你的便。」

这话并不友好，却也感觉不到明确的拒绝，因此我决定真的跟上去。对方完全不理我，所以跟到一半，我就停止说个不停了，但依然像个仆役般紧随在后。走着走着，她走进书店里了，当然我也跟了进去。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书店，因为离学校近，学生常来，我也光顾过几次。不过每次出续集我就会买的漫画只有两部，基本上这里不是我熟悉的空间。应该是纸张的气味吧，我踏进店内独特的空气里，追上她灵巧地穿过书架的背影。

很快地，她停在哲学区的书架前。

我不知道她是终于认输了，或只是想要个说话的对象，还是愿意奉陪我一下，好打发我回去？她指着一本书问我。

「你知道索绪尔吗？」

如果没有提示，我可能会误会是某种新的外国甜点，但眼前架上并排着索绪尔的书，我猜出应该是哲学家。我不可能知道索绪尔是谁。

「索绪尔把语言纳入哲学探讨。他提出语言的词汇并非各自拥有固定的意义，它的意义是来自于区别的体系。」

「不好意思，完全听不懂。」

「比方说，在说明一个词汇的时候，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用其他的词汇来说明。所谓『快乐』是『快乐的事』，这是一种同义反覆，辞典不容许这样的解释。一个词汇，只有在与其他词汇的区别中才具有意义。『酷寒』是比『寒冷』程度更严重的寒冷，『微寒』是比『寒冷』程度更低的寒冷。唯有像这样拆解、比较，词汇才具有意义。唯有差异才能构成词汇的意义……这样懂吗？」

「……唔，似懂非懂。」

「索绪尔这样的观念，有人不只是把它应用在语言，而是应用在各种领域，那就是后现代主义者。他们从七○年代开始，便努力透过差异来说明森罗万象。结果他们的研究，或者说是一种愉悦，在现代已经成了不足为道的胡说八道，但有一部分确实令人信服。我将他们的发想扩大，这样思考：人的个性，自我认同，也只能存在于差异之中。因此对于要将其扁平化的行动，必须得要坚决反抗才行。」

我有些茫然。倒不如说，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大概无法理解，直接放弃了。所以慢了几拍之后，我依稀理解了她所说的内容，感到一阵阴寒。

这番话几乎就形同自白吧？

时间的流动变得迟滞，空气开始染上湿气。眼前书架上的众多哲学家开始变得就像她的同伙，压迫着我的胸口。柏拉图、迪卡儿、休谟、边沁、弥尔、尼采，以及索绪尔。

「自杀的那三人……」

我怀着将炸弹投入安静的书店的意图问：

「是你杀的吧？」

檀优里倏地把手从索绪尔的书上放开。

「怎么会是这样？」

「不用再瞒了。我已经知道了，我也是『继承人』之一。」

我早就料到八成会如此，但她丝毫没有惊讶的反应。没有讶异的「嘿？」也没有装傻地问什么是「继承人」，而是静静地看着我。宛如深渊的那双眼睛窥觑着我，彷佛随时都要把我吸进去。

「所以呢？」

我必须字斟句酌。「白濑告诉我，说你装扮成死神接近她，还说你下一个要杀害山雾梢绘。我想要设法阻止这件事发生。请不要杀山雾，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一般来说……」她露出有些悲伤的眼神，又转头望向书架。「都会第一个问『你为什么杀了那三个人』，但你没有这么问。」

「……不要转移话题。」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保护山雾梢绘。为什么你不希望她死？」

「……怎么可能默默坐视一个人被杀？」

「这个答案就行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总之，请不要杀山雾梢绘。」

「那杀白濑美月就可以吗？」

「……怎么可能？任何人都不行。」

「死都不要。」

这话就像一刀刺上来，我的胸口开始流血。或许她不是凶手。圣诞夜在枕边留下礼物的，或许不是爸爸，而是真的圣诞老人──这种天真可笑到家、心底深处明知道根本不是事实的幻想，在这瞬间轰然崩塌，彻底毙命了，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然而她却彷佛要继续玩弄我的心，说道：

「……如果我这么说，你要怎么办？」

「你……」

我不能退缩。

「你是『继承人』，这是我用我的『继承人』的能力查到的确凿事实。你拥有诱导对方的精神、让对方想要自杀的能力。你利用这种能力，逼迫三人自杀──甚至让他们写下内容相同的遗书。但你必须待在对象附近，能力才能发动，所以你才会在两个自杀现场被人目击。虽然没有人看到，但小早川自杀时，你应该也在附近。我都知道这么多了，情报都齐全了，我很快就可以完全揭露你的能力了。这么一来，你的能力就会失效，所以……」

「你的推理能力很差呢。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她嘲笑地说，我对她说：

「……总之，不要杀山雾。只要能达成目的，你应该也没必要杀她。只要能保住山雾的命，我也可以协助你，所以……」

「你大概误会了一些事。」

「……误会？」

「我的……凶手的要求没你想的那么单纯，也没那么容易。」

「……意思是，你要把A、B班杀到只剩你一个人，否则不会善罢甘休？」

「错了，很可惜。」

檀优里稍微挺直了背，她清瘦的身体更加纤细、柔韧地伸长了。她俯视我似地说：

「不是杀到只剩一人，而是杀到班上变成一个人。为了这个目的，祭品还不够。」

还没来得及理解话中的意义，她的话就先让我的皮肤冻结了。我愣在原地。

「好，就这么办吧。」

檀优里跨出脚步，走过约三区书架。

「明天午休，你到社会科资料室来。我们在那里讨论接下来的事吧，我会在那里证明我的清白。你听完之后，停止继续纠缠我，并为诬赖我的事真心诚意道歉。这样就结束了。」

太不合逻辑了。她几乎承认了自己就是凶手，却主张自己是清白的。我整个人陷入混乱，她却突然破颜微笑。露出爽朗笑容的她的侧脸，是随处可见的、单纯一个漂亮的女高中生。

「我想，就来读个推理小说好了，有什么推荐的作品吗？」

转调似地，她跳到稀松平常的话题，我思考的调频跟不上。我不知所措，坦承自己对推理小说不熟，无法推荐。

「这样，那就挑听过的作品好了。」

她这么说，拿去结帐的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作品。

《一个都不留》。

11

檀优里是不是计画明天杀掉我？

这天，当我把第六团荞麦面丢进大锅的时候，这个可能性忽然掠过脑际。如果只是单纯要证明自身清白，她大可以直接在书店里继续跟我谈下去。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刻意提议说想要在校内重新再谈，这是否意味着她想要使用能力？因为觉得怀疑自己的学生很碍眼……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瞬间，我一阵不适，想要离开厨房。店长担心我，但现在休息实在太早了。我之所以能说我还可以，勉强再继续煮了两小时半的荞麦面，是因为我成功切换思路，认为这反倒是个大好机会。

如果她想要杀我，就一定会使用「继承人」的能力。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来识破她的能力和发动条件了。

当然，我应该会遭遇极大的危险，但她不知道我还有另一个「继承人」八重樫卓在协助我。我和檀优里谈话的时候，请八重樫在社会科资料室前面的走廊伺机而动就行了。假设我像小早川灯花那样试图上吊，就必须先把绳索固定在天花板等等，需要时间准备。叫八重樫趁这段期间架住我，把我拖出校园就行了。只要离开学校范围，能力就会失效。虽然风险极大，但即使我陷入精神错乱，八重樫体格过人，应该可以轻易制伏我。

我想跳楼的情况也是一样。不过坦白说，跳楼这件事我并不怎么担心。

因为檀优里指定的社会科资料室位在新大楼的二楼。

如果要让我跳楼自杀，应该会选择最高的四楼教室，或至少是三楼。事实上，村嶋龙也跳楼的视听教室，还有高井健友跳楼的空教室都在四楼。虽然完全无法保证安全，而且若是叫我真的跳跳看，我也会严正拒绝，但只是从二楼摔下去，人应该是不会死的，顶多就是骨折吧。换句话说，檀优里并没有要让我跳楼自杀。这样推断应该不会错。不管怎么样，万一我真的试图跳楼，叫八重樫阻止我就行了。

从实际被使用能力的我自身的感觉，加上在近处观察的八重樫的陈述，可望一口气揭露檀优里的能力的本质。若是顺利，或许可以当场识破。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小早川灯花去居家卖场买了绳索这件事。理所当然，学校里没有像福利社的居家卖场，因此小早川灯花是在校外──亦即檀优里的能力适用范围外──买了自杀用的绳索。

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两个，一个是小早川灯花并不是为了自杀，而是为了其他目的刚好买了绳索。这样的话，没有任何问题。但另一个可能性对我来说实在太骇人了。

檀优里的能力虽然只能在校园内发动，但它的效果是不是离开校园后也不会消失？反而就像有毒物质，是一种迟效性的剧毒，一点一滴，但确实地蓄积在体内，逐渐污染精神。

没事的，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搬出八重樫的论调，要自己镇定下来。如果这所学校世代传承着如此强大且野蛮的能力，过去应该也有大量的学生自杀才对。但行政人员白爸爸说，从来没有学生自杀过。

没问题的。我绝对不会被杀。

也不会精神逐渐被污染。

休息区已经有五个人了。我在尽可能远离每个人的位置坐下，结果刚好坐到电视机前面。NHK正在播报一起惨痛绝望的新闻，一名孩童溺水死亡，跳进河里想要救小孩的五十三岁男子也成了不归人。在我身后，串烧店的大婶开始披露知识「河流好像真的很可怕呢，人抵挡不了急流嘛」，和菓子店的大婶喃喃「天哪」，不晓得是在回应还是自言自语。

虽然我不想随便把自己重叠上去，但今天檀优里的问题一瞬间晃过脑海。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保护山雾梢绘。为什么你不希望她死？

「转台啦。」

一只手伸过来，抓起我眼前的遥控器。当然，会这么不客气地跟我说话的，就只有珍奶店的典子。她不停地转台，最后在日本电视台的综艺节目停下来。台上那个偶像不管怎么看都有整形吧？我朋友的朋友好像跟这个艺人联谊过喔，听说超油的，很恶心。最后一次去大学上课是什么时候去了？对了，我现在在网飞追的美剧真的超赞的，TSUTAYA应该也租得到，阿垣你也可以看一下。

她说的这些话，又让我稍微鼓起了勇气。世界又逐渐找回了日常和微渺的希望。

我事前就知道石水要举行街头演唱会了。打工一结束，我便快步前往圆环，加入围成一圈的人墙最后方。我早就清楚赶不上开唱时间，所以最后两首可以从前奏开始听到完，已经感到心满意足。我一如往常，等待人潮散去之后，才向石水攀谈。

上次我希望他帮我挑选该买哪一把吉他，但这次不同，没什么特别的事要说。因此我打算简单说一下感想就离开，但看到吉他盒上有一张名片，实在忍不住要问。

「那是……」

「哦，这个。」石水捏起名片，看了看正反面，把它递给我。「好像是要找我商业出道，这次只是来打声招呼。」

我感动到完全忘了白天的种种，差点要哭出来了。可能是我激动的样子太夸张，石水哈哈大笑起来。

「你有空的话，一起去吃个饭吧。」

我不知道在石水心中，是否也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但他带我去的不是吉野家也不是日高屋，而是不折不扣的烧肉店。对高中生的我来说，每一小盘料理的价格都贵得离谱。不，对大人来说或许也很贵。总之我完全状况外，连该点什么、点多少份量都不知道。石水发现我完全被吓倒了，随便帮我点了几盘肉。

非常好吃。

这时的我完全没有心思去想明天跟檀优里的会面，但即使「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晚餐」的胡思乱想掠过脑际，我应该也会同意。我忘了体恤石水的钱包，不停地加点，感到饱胀的时候，才反省自己太不知道客气了，但幸好吃完饭后，石水笑容依旧。

「……可是，真的太厉害了。」

我不知道第几次赞叹，石水笑着接受，又一如往常地抚弄了一下耳垂，用力一弹。

「你真的这么想？」

「那当然了！」我全力发自心底说，终于有机会对这一餐请客道谢，「真的谢谢你的招待。」

「这没有什么。我反而要感谢你，所以才会觉得有点抱歉。」

「……抱歉？」

「直到不久前，也有个高中生像你一样支持我。」石水把含在口中的牙签放到空盘子上。「只是最近都没看到他了。不过看到年轻人支持我，还是让我有些感慨良多。这让我有了自信，觉得自己在做的事，至少不是在重新包装早已生了苔的旧音乐而已。」

「听到你这么说，我也……」接下来的话，我因为害羞而说不出口。「可是真的，这次真的恭喜你了。」

「哈哈，谢谢、谢谢，呕心沥血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了。」

石水说着，微微眯起眼睛。

「有时候……倒不如说我总是在烦恼：我演奏音乐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自己也明白这个烦恼过于陈腐廉价，却身不由己要想。为什么是音乐？为什么是吉他？为什么是街头？绝对不能退让的界线在哪里？哪些是应该抛弃的没有意义的执着……你觉得呢？」

「……呃，意思是？」

「你觉得我为什么演奏音乐？」

我不是那种冷不防被问到，能当下作出机智回应的人。我搜索枯肠，石水都快笑出来说不必勉强回答的时候，我想到了。

「不是因为可以变得自由吗？」

我以为石水会一笑置之说「真青涩」，没想到他意外地一脸肃穆，交抱起手臂。沉思了一阵后，终于微微点头，露出缅怀故人般忧愁的表情说道：

「有理。」

夜晚的下行电车，拥挤程度不下于早晨的尖峰时段。每当电车摇晃，我就硬生生撞上某人的肩膀或背部，每一次都招来冰冷的眼神，就像在说「一切坏事都是你害的」。渐渐地，我身不由己地想起了自己应该面对的问题。我忘了荞麦面、典子和石水，想起了和檀优里的约定。

我一手抓着吊环，扼要整理重点传给八重樫。

『干得好！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我一定会拼死保护你，你绝对要查出她的能力。』

我就要打开玄关门的时候，收到八重樫的回覆。

忽地，我好奇起隔壁的五○一号。美月现在仍待在那个阴暗的住处，阴郁地过着每一天吗？我一时兴起，伸手按在五○一号的门铃上，结果却没能按下去。即将入夏的不适温风抚过我的身体，我轻叹了一口气，离开五○一号前。

我一如往常，把挤满脱鞋处的家人的鞋子挪到旁边，腾出空间放自己的鞋子。屋内传来妹妹疯闹的声音，哥哥不晓得在为什么事大声抗议，自言自语般的「我回来了」被吸进吵闹的室内。

12

第四堂课结束，数学老师离开教室。

我不能就这样坐下来享受便当。园川和张本搬着桌子靠过来要一起吃，我向他们告罪，一个人离开教室。我想过是不是要去B班看一下，但又觉得没什么意义，打消念头。直接走下楼梯，前往二楼，先进入社会科资料室前面的厕所，确定最里面的隔间有人。敲门三下，里面立刻传来八重樫的声音。

「垣内吗？」

「……嗯，我要过去了。」

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一起前往社会科资料室，因此我请八重樫在第四节课说他不舒服，先溜出教室。确定我和檀优里两人进入社会科资料室后，他再从走廊监视室内，同时他会从门缝间伸进手机镜头录影。

「我已经准备好录影了。遇到紧急情况，就算用拖的，我也会把你拖出学校。相信我。」

「……谢谢。拜托了。」

「还有，这个节骨眼说这个好像有点怪，不过真的谢谢你。」

「咦？」

「没有啦……」

隔间里传出搔头般的声音。

「坦白说，就算一起参加过娱乐企划那些活动，我对你这个人还是很不了解。从来没看你跟特定什么人混在一起，你也几乎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话，我一直觉得你这人不太好亲近。而且直到前阵子我都还怀疑就是你杀了他们三人……所以现在知道你愿意为了梢绘和遇害的三人这么拼命，怎么说，我真的超感动超感谢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地说道：

「客气什么，没事啦。」

「总之拜托你了。绝对要结束这一切。」

「嗯。」

我只洗了手，便离开厕所。虽然是午休时间，但新大楼的二楼只有社会科资料室这些特殊教室，没看到半个学生。与内心不安的情绪揉杂在一起，我渐渐觉得就像走在废弃的学校里。做了个深呼吸后，我打开社会科资料室的门。

檀优里还没有来。

社会科资料室的大小和一般教室一样，虽然叫社会科资料室，里面却没什么社会科的相关教材。巨大的世界地图卷轴、日本地图、几座地球仪、蒙上一层灰的百科全书，还有桌椅，这些东西杂乱地堆在教室角落，一副「留着没用，丢了可惜」的待遇。如果站着等，感觉会因为不安而毫无意义地左右蹀踱，所以我拉出一把比较好拿的椅子坐下来。

檀优里迟迟没有现身。

她说的都是骗我的吗？或者是我记错时间日期了？

午休开始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我没悠哉到会去担心没时间吃午饭，但好几次犹豫是不是该放弃继续等下去。无谓地加速的心跳总算开始放慢速度时，檀优里开门了。

「等很久了？」

我立刻用LINE传讯息给八重樫：『她来了』，装成是在滑手机打发时间的样子，再将手机收进左边的口袋。手机刚滑进口袋就震动了一下，是八重樫回覆『收到』。现在八重樫应该离开厕所隔间，开始前往社会科资料室前面了。

老实说，用不着录影，我认为依靠我的体感和八重樫的目视，应该就足以掌握檀优里的能力了（因为对于即将杀害的对象，也没必要隐瞒发动条件了），但为了万无一失，我们还是决定录影。因为也有可能就像我用安全别针在口袋里刺自己一样，她的能力也是以极细微的动作发动。即使是这种情况，如果当场有录影，就可以日后再三播放验证。

搬出剑圣宫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在岩流岛的决斗，或许实在太自抬身价，但对方在我焦虑万分、专注力即将耗尽时才现身，显然比在我紧张到极点时出现更为棘手。

「遇到有点麻烦的事，迟迟无法脱身……抱歉。」

对于她的迟到，我是应该生气，还是对她说没关系？──我发现自己开始纠结于一些旁枝末节的问题，但为了掌握主导权，我直接切入正题。

「为什么你要把我叫到这里来？」

「昨天我不是说了吗？我要证明我的清白，要你向我道歉。」

「……才怪。」

「什么意思？」

「你打算杀了我吧？」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她调侃地笑着，随便搬了张椅子过来，安静地在我对面坐下来。我反射性地想要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但用力按捺下来。遇到紧急情况，八重樫会冲进来救我。我用力绞动双手手指，全神戒备她发动能力的那一刻。

「我的能力……」

她注视着窗外说。

「能够诱导对象的精神，让对方想要自杀，而且只有对象在附近时才能发动……这是你的猜测，对吗？」

「事实上就是这样吧？」

「我说过了，你大错特错。我是清白的。」

她说着，就像被头顶看不见的风筝线拉扯般倏地起身，接着彷佛深受景色感动般，走近窗边。她果然想要让我从那道窗跳下去吗？我戒备起来，却发现了一件事。这间教室有阳台，就算我跳出这道窗户，也只是掉到阳台上而已，别说摔死了，八成连擦伤都不会有。

她双手扶在窗边的桌子上，以踮脚尖的姿势看着窗外。用不着定睛细看，也知道那里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事物，因为学校的西侧面对一座小丘（不是脐丘，我们都称它为熊手丘），这道窗户看得到的，就只有无机的砖墙，以及未经修整、恣意丛生的绿意。别说人了，连动物都不会经过。

「你来一下这边。」

我不打算移动。我还有些恐惧，也不想被她以为我是个会轻易听从指示的人。然而她一招手，我的身体就半自动地站了起来，就彷佛她的手具备柔软的引力，还是地板朝她倾斜？我一点一滴地被她拉扯起来，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她旁边了。

「你看。」

虽然她这么说，但眼前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错落堆叠的长方形砖块而已。砖块缝隙各处钻出虚弱无力的杂草，宛如对文明的抗议，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一书的地方。望向砖墙最顶端，是绿色的栅栏，还有栅栏另一头的树木。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是那边，是这个。」

我低下头，桌上摆着檀优里的手机。上面的APP界面我不熟悉，但大概看得出应该是IG。这是谁的帐号？我看到用户名称，差点呕吐出来。

我完全搞错了。

我怎么会这么蠢……

「八重……」我连忙住口，觉得不该喊出名字。思绪一片混乱，我转向走廊大喊：「错了！是山雾！去山雾那里！」

檀优里伸手搭住我的肩膀，就像不愿意我看别的地方，指示我再看一次手机上显示的帐号「Kozue_Yamagiri」（山雾梢绘）。她滑了一下画面，显示读取中的圆形记号转了转……接着出现一张新照片。

才刚上传的风景照，与我眼前的这片景色极为酷似。上面拍到枯燥无味而无机的砖墙，不过比起我现在看到的景色……视点更高。

「快点……快点过去！」我盯着萤幕对八重樫大叫。「就在这里……这里的正上方！山雾在那里……」

山雾梢绘上传的照片附上文字。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再见。』

「檀……你……」

走廊传来撞门般沉重的声响。八重樫终于行动了吧，接着是朝楼梯狂奔的脚步声。

「看前面。」

檀优里指向天花板……

我差点跌个四脚朝天。

一团巨大的黑影掠过我的眼前。我还以为那东西会撞破玻璃窗砸向我身上，但当然没有发生这种事，那团影子被高速吸往地面。如果能相信那只是一个黑色的、沉甸甸的、单纯的塑胶袋，不知道会有多幸福。但是不可能，因为我确实看见了。

看见在教室里看过好几次的褐色头发、飘逸的百褶裙。

没听见撞击地面瞬间的声音，是因为基本上本来就听不到，还是因为我吓坏了？我甩开檀优里的手，跑向出去阳台的门。指头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锁。当我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来到栏杆旁，整个人跪倒下去。

一个全身关节朝奇怪的地方弯折的女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片血泊……不可能看错，就是山雾梢绘。

这一刻，就在我的眼前，她被杀了。

比起影子坠落时预测的地点，我觉得她的身体更往右偏。是我的心理作用，或是落地时身体因撞击而弹跳，还是她的理智不愿意放弃生命，让她最后一刻在空中挣扎，稍微转动了命运之舵？

「这下你就明白我不是凶手了吧？」

我双膝跪地，仰望走出阳台的檀优里。

她处在逆光之中，脸化入了一片白茫。

「我甚至没有靠近山雾梢绘。我在这里跟你说话，我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很可惜，看来……你的假说是错的。而且灯花过世那一天，我请假没来学校，根本就不在她附近。」

就像要配合只能失魂落魄的我，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接着温柔地微笑，就像在鼓励和同伴走散的可怜动物。

「谢谢你。八重樫卓一直在山雾梢绘的附近徘徊，碍事极了。我一直想方设法让八重樫卓远离她。多亏了你，我顺利葬送了山雾梢绘。」

我吃力地张口，却说不出半个字。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不会再有人死了。不会再有人想死了，校园会回归和平。所以，我想在这里算个总帐。你就是凶手、是你操纵他们的精神──我不想带着这样的嫌疑继续度过剩下的校园生活。所以，你可以向我道歉吗？」

连跪着都让我难受，好想当场趴倒下去。

「『是我冤枉你了。我错了，我不会再怀疑你，也不会再纠缠你。对不起，请原谅我』──你可以这样跟我说吗？」

之所以拒绝，不是出于正义感。也不是渺小的虚荣，或弱者的逞强，而是因为我连挪动指头一丁点的力气都没了。

「我知道你需要心理准备，所以我等你到暑假开始前。请你在放暑假前来找我，好好地向我道歉。还有，可以请你告诉你的同伴八重樫卓，叫他也不要再来烦我吗？如果做不到，我想你……大概没办法在九月开学时回来上学，因为你应该会在开学前就想死了。」

心脏猛地重抽了一下，就好像它咽了一口唾液，几乎发痛。

「你不会为了教室而受到『调律』，也不是必要的祭品，就只会单纯地想死。懂吗？如果能够，我也想和你一起毕业，往后也想跟你保持适当的距离。所以拜托啰，我等你来道歉。再见。」

她离开社会科资料室，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上方传来八重樫的咆哮。

13

霏霏细雨，就宛如连天空都在为故人之死哀悼。

应该没有人有闲情逸致说这种风雅的话，但事实上山雾梢绘的守灵仪式全程都在雨中度过。守灵和告别式，好像只需要参加其中一边，但告别式和上课时间重叠，因此参加守灵比较实际。穿制服到场就行了。烧香的规矩，基本上先是合掌膜拜──没有任何一个同学不知所措，因为令人悲伤的是，我们都已经太熟悉葬礼了。

小早川灯花那时候，因为我们不同班，我没有参加，但全班相约一起去的村嶋龙也和高井健友的守灵仪式，我也参加了，知道流程步骤。

园川语带炫耀地说山雾梢绘家信的是净土真宗，所以诵经内容应该和之前的两人不同，但我当成耳边风，连应声都懒。听起来有些呆笨的木鱼声和诵经声实际响起之后，葬仪会场更是沉浸在泪声之中。发色和女儿一样明亮的山雾梢绘的母亲嚎啕大哭，声音大到令人担心会不会被师父制止。父亲放在膝上的拳头握得死紧。至于山雾梢绘的男友森内仁，都轮到他上前烧香了，却走得一步慢似一步，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腰腿出了问题。他手中握着我之前在山雾梢绘的书包上看到的钥匙圈吊饰。

守灵仪式结束后的餐饮招待，班导预先向家属告知学生都不会参加。该如何应对家属，班导也变得熟门熟路了。我们待诵经结束，便鱼贯离开殡仪馆。学生们的塑胶伞就像一朵朵悲伤的绣球花，在夜晚的街道上无依地款摆着。

山雾梢绘跳楼之后，警方立刻赶到，我和檀优里因为是目击坠楼瞬间的重要关系人，被要求说明当时的状况。我不知道檀优里是不是享受那种情境的虐待狂，但总之她从头到尾都不肯开口，结果必然地搞得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说明。杀死山雾梢绘的凶手就坐在我旁边，但面对警方，我又不能扯一些蹩脚的谎。若是如实陈述，以结果来说，只会证明檀优里的清白，以及山雾梢绘的确是自杀。我实在太无力了。

「……垣内。」

八重樫站在我旁边。

「她说的是真的。」

「什么事是真的？」

「灯花上吊那一天，那个臭女人──檀优里她请假没有到校。B班的点名簿纪录是这样没错，我问了竹崎，他也说她真的没来……灯花上吊的时候，她真的不在灯花附近。」

「……这样啊。」

「如果我……我再更机警一点的话……」

不，是我不好。不对，是我的疏忽。不，是我。不，就是我的错──争执了半天，我们筋疲力竭，不再继续争下去了。我逃避地转移视线，发现一个意外的身影。是美月。

她一边走，一边用雨伞遮着脸，彷佛羞于被人看见。是不是应该对她说些什么？我寻思了一阵，但最后也想累了，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取而代之，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我没有力气去验证这件事，也不觉得有刻意询问的必要。

檀优里说这样就结束了……但前提是我要向她道歉。

她说，她不是要把A、B班杀到只剩一个人，而是杀到班上变成一个人。她这话的意思，以及真正的目的，我无法完全理解。但如果她愿意就此罢手，表示她的愿望已经达成了吧。

既然如此，我向她道歉，让一切落幕，才是最好的做法。

檀优里不会再杀害任何人。我应该要保护的山雾梢绘丧命了。我没有更多的奢求，而檀优里想要的，是我毫无价值、微不足道的道歉。那么，满足她就是了。等期末考结束，就去向她道歉吧。反正我也没那种志气，会想什么打死也不要向她下跪，或即使走投无路也要在最后奋力一搏。我应该已经够拼命了，八重樫应该也会认同。

冷静下来想想，应该轻易就可以明白，在毫无线索的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识破对方的能力或者发动条件。我们就读的北枫高中，学力偏差值4约是五十后半，就算用最宽松的标准看待，我也属于这其中偏下的一群。这样的我，怎么有可能扭转干坤？

学校又召开全校集会了。校长因为过于悲痛，似乎终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五分钟都说不到就下台了。副校长接着上台，只平淡地传达了注意事项：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接下来将会进行个别心理辅导，有任何烦恼，都要尽情抒发；所有的空教室原则上禁止进入，所有的窗户及通往顶楼的门会彻底上锁；上下学途中，遇到媒体访问，也绝对不可以回应。

校长和副校长知道「继承人」的存在吗？姑且不论副校长，岸谷校长应该是这所学校的创办人岸谷亮兼的后代，他是不是至少知道个大概？他知道，但视为无稽之谈──应该是这样吧？我任意作出结论。

教室一片沉默。这形容并不夸张。

真的没有半个人吭声。

有句话说「事无三不成」，但发生第四起自杀，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学生的预感及疑惑，全都转化成确信与恐惧。应该没有人怀疑这是他杀，但已经铺陈出足以让人相信某种怪力乱神之事的基础了。小早川灯花身亡、村嶋龙也过世、高井健友丧命，连山雾梢绘都死了。就连像以前的我那样相信遗书内容只是流言的学生，看到以IG贴文这种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形式公开的内容，也不得不信了。山雾梢绘的帐号现在还是看得到，她最后的贴文当然也没有删除。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再见。』

如果在教室里吵闹，搞不好自己也会……

不不不，这太扯了……

或许会这样想，然而事实上真的死了四个人，在这种状况下，到底谁还有勇气在教室里出声？

每次下课都会聚在一起的佐伯茉凛、仁科萌香还有林未来；毫不顾忌他人，恣意大笑，就好像相信全世界就只有他们自己的赤西、郡山和八重樫；就算没有他们这么吵，每次下课都一定会围在一起叽叽呱呱的三个管乐队女生；老是在翻田径杂志交换意见的田径队男生；窸窣讨论下巴尖得诡异的动画角色和声优的一群女生。

无一例外，甚至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席。

终于有人站起来，结果只是去厕所回来。就算有学生悄声交谈，也没有半个人做出更张扬的行动。

原来是这样！──我差点惊呼出来。

班上彻底──变成孤立的一个人了。

好巧不巧，今天是星期五，但每个人都已经毫不怀疑了。放学时间一到，同学们便理所当然地一个个走出教室。就像猛地被压扁的游泳圈吹嘴漏出空气一般，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地往走廊消失。几名B班学生跑来探查我们教室，但立刻看出状况，折返回去。班导用一种遗憾但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这一连串光景。没多久，连班导都离开了。

我并不是要力抗潮流，但完全被震慑的我，结果坐在原地动弹不得。教室里只剩下五人左右时，园川走了过来。他假惺惺地蹑手蹑脚靠近我，刻意噘起嘴唇，压抑兴奋，声音也和嘴巴的尺寸呈正比，小小声地说道：

「哎呀呀呀，真是奇迹啊，没想到『猴子祭』就这样……」

我默不作声，他又说道：

「我跟阿张在说要一起去本座那里玩，垣内，你要不要一起？我们还没决定要去玩什么，但机会难得，就尽情疯一下……」

「……我不用了。」

「啊，这样吗？好吧，下星期也可以，下次一定要一起去啊，以后一定每星期都可以去玩了。话说回来，这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啊！虽然不敢大声说，不过一定是有哪个正义使者，用了神秘的力量什么的，把那个烦人的……」

「闭嘴。」

「……嗯？咦？」

「不要再说了。」

气氛变得比想像中更僵，我叹了一口气，为自己呛人的口气道歉。我再次说明总之我今天不能跟他们去玩，等待园川和张本离开教室。园川突然害怕地放软了身段，不停地说「歹势啦」。

两人走出教室后，刚好经过走廊的一名女学生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我。要道歉的话，现在也可以喔。檀优里片刻间面露冷笑，等我行动。但我没有动。我并非刻意反抗，也不是在等她向我说话，我只是彻底被打垮了。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没有一样听我使唤。很快地，她察觉我不会有任何行动，静静地迈出步伐。

不知不觉间，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八重樫两个人。

「……怎么会这样？」

八重樫整个人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萤光灯说。他好像没发现刚才檀优里经过走廊。

「要怎么做，垣内？」

「……怎么做？」

「被逼到这种狗屎般的状况，总不能就这样被踩在脚底吧？一定要彻底揭穿那个臭女人的能力，让她付出代价，让这个班再次振作起来，继续办娱乐企划，否则死去的同学……」

「她说……」我打断八重樫。「她不会再杀人了。」

「……那又怎样？」

「已经结束了，已经没有我们能做的事了。只要我向她道歉，一切就结束了。」

「……道歉？」

「她叫我为怀疑她道歉。只要我道歉，她就不会再杀任何人。」

「……就算是这样，你真的要去跟那个女的道歉？」

「只能这么做了。」

「不是……不对啊，这太没道理了。你能接受吗？向那个臭女人低头，你一点都不觉得怎样吗？你也无法原谅她做的事，才会跟我一起想办法吧？不是吗？」

「……已经没有我们能做的事了。很遗憾，这是事实。」

八重樫霍地起身。动作太大，椅子像保龄球瓶一样弹起来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他整个人前倾逼近我威吓，但似乎醒悟到自己并没有任何有效的反驳说词。不管再怎么怒气冲冲，我们依然无计可施。

除非知道檀优里的能力，否则无法阻止她逞凶。但我们已经知道，凭我们的力量，几乎不可能查出她的能力。如果豁出去使用暴力手段，沦为犯罪者的会是我们，而且如今也已经没有查出能力的必要了，因为檀说她不会再杀害任何人了。

「可是……」

八重樫握拳说。

「你也不想要班上变成这样吧？」

八重樫的口吻，就像在努力刮除黏附在容器底部的污垢，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怀念。我不合时宜地开始回想是谁在哪里说过这话，很快就想到了。

是已经过世的高井健友对我说的。

「垣垣你也不想要班上冷冷清清的吧？」

他真的很会装熟。我们国中、小学的时候认识吗？还是小时候一起上过才艺班？他对我的态度实在太亲热了，害我忍不住认真回想起来。想来想去还是没错，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和B班一起办娱乐企划怎么样？在班级晨会第一个提议的，应该也是村嶋龙也吧？我无法正确回想出来。赞成的人请举手！包括我在内，班上有过半数的学生都没有举手。高井健友见状，摇着绑发髻的头大喊。

「天哪天哪不会吧～」

接下来他大声疾呼没有不办的道理，比手画脚地表现实现娱乐企划的话，到时候每一天会变得多么地多彩多姿。他的演说意外地长，因此决定放学后再次举行投票。每一节下课，高井健友都大力游说反对的学生。令我真心感动的是，才四月刚开学不久，他却已经记得班上每一个同学的名字了。但他这人不知为何，好像就是没办法正经地叫对方的本名，擅自替每个人都取了绰号。

第三节刚下课，他就跑来找我了。

我还没迟钝到不晓得「垣垣」是在叫谁，但他实在是太不客气、太亲昵了，害我一再张望确认：他真的是在叫我吗？直到他拍了我的肩膀，我才总算确定。

「垣垣，放学的时候举手支持一下啦。娱乐活动绝对会超好玩的，跟你说真的啦，我保证，绝对！」

我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定，态度模糊，他便再次开口。

「哎唷垣垣，你这样不行啦，不举手还算男子汉吗？来嘛！一起打造理想的班级，理想的高中生活嘛！」

「……是吗？」

「垣垣你也不想要班上冷冷清清的吧？」

见我穷于回答，他拍了一下手问道。用力拍手，制造响亮的声音，似乎是他的习惯。

「好，那我换个问题。垣垣你也不喜欢孤孤单单一个人吧？」

如果是村嶋龙也或八重樫问我，或许我也会配合地说「确实不喜欢」。但高井健友让我觉得多少有一些回击的空隙。

「或许我比较喜欢一个人。」

高井健友双手指着我，好半晌就这样定格了。

好一会儿后，他吵闹起来，「少来啦少来啦～总之，放学投票要举手喔。拜托了，垣垣！」

从我身边离开后，他又继续去说服其他反对的学生。他的游说活动成果斐然，放学后的班会上，班长说「赞成的人请举手」的瞬间，数量惊人的手纷纷举起，没举手的学生见状，害怕成为少数，也连忙跟着举手。我的手应该是倒数第二个举起来的，高井健友比出胜利手势，开心极了。

娱乐企划展开，班级朝他们理想的样貌迈进。

现在，在我面前，八重樫也提出了类似的问题──

「你也不想要班上变成这样吧？」

我将高井健友的身影重叠在他身上，再次回想当时我应该怎么回答。烦恼之后，我总算给出的答案是──

「我不知道。」

回家一看，我整个迷惑了。家里没半个人。

我没有撞到任何人，顺畅地走到贴在冰箱上的月历前，确定家人的活动行程。父亲当然是去上班了，母亲每星期五好像都去文化教室学编织，妹妹去上游泳课，弟弟好像社团活动要到很晚，哥哥去打工。原来星期五下午家里都没人吗？原来冰箱的声音这么吵吗？我第一次发现这些事，灵机一动，决定在客厅念书准备期末考。

和儿童房的书桌不同，客厅的桌子很大，可以摊开三本参考书。拿着自动笔沙沙写字，不知不觉间两小时过去了。就像在美月家那样，我强烈地意识到时钟秒针的声响，我放下笔，流下泪来。

泪水好一阵子都止不住。但不管再怎么哭，都没有人来问我哭泣的理由，或是探头看看我、调侃笑我。这是当然的，因为我只有一个人。这件事让泪水再次泉涌而出。

14

「每次看到这种报导我都会想，校长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吧？」

休息室的电视机里，我们的校长低着头躲避闪光灯攻击。过去只有网路新闻以都市传说的笔调报导三名学生的自杀，但现在又有第四名学生自杀，社会大众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但电视新闻没有报导所有遗书的文字一模一样等资讯，似乎彻头彻尾想要强调这是校长等教育现场人员的疏失。

一定有霸凌情事，承认吧！

媒体如此暗示施压的提问攻势，对我来说真是错得离谱。没有霸凌情事，他们每一个都是开朗活泼的学生，是班级的中心人物。不管校长再怎么据实以告，媒体仍紧咬不放：不可能！在全校集会上表现得那么沉痛的校长成为众矢之的，让我看了也心痛不已。虽然我对校长认识不深，但他一定不是坏人。

「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霸凌吧？要不然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学生自杀？四个耶。」

珍奶店的典子虽然知道自杀发生在我就读的高中，但不清楚四名学生里面有三名是我们班上的同学。我不想提出来让气氛变僵，因此暂时保密。

我想过要指正「没有霸凌」，但又想「真的能说没有吗？」而打消了念头。到底谁才是真的加害者，谁又是真的被害者，我到现在都还难以厘清。

「学校真的是垃圾。」

典子眼睛盯着电视，拆开进休息室之后的第二包雷神巧克力。

「尤其是高中，打死我都不想再回去。」

「……你在学校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全是不好的回忆。」

「什么？」

「全部！都是不好的回忆。」

我一直以为典子不管处在任何环境，都是笑脸迎人、乐观活泼的人，因此感到很意外。

「学校里不是有那个吗？学生之间还分什么阶级，超可笑的。」

她身上那件就像从年经人的时尚圣地原宿弄来的流行缤纷围裙，看上去好似罩上了一层灰影。

「当时我真的很认真地在想：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后来我想通了，其实在阶级里面，没有『下层』，只有『上层』而已。然后我们只是被扯进『上层』的人擅自玩起来的『富国强兵游戏』，目的是把『军事力』极大化。」

「……富国强兵游戏？」

「军事力或许可以代换为『暴力』，不过这不是指力气更大，或是真的动手打人，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可以展现『我们比你强』的能力，所以还是叫『军事力』比较贴切。」

我掌握不到她的重点，决定暂时别插口。

「想要待在『上层』的人，为了建立起让自己的意见容易通过、过得更舒服的教室环境，努力打造出名为团体的『国家』。一个所有人都会臣服的强大国家──这就是富国强兵游戏。关键是能够压制整间教室的压倒性军事力。

「那，问题是教室里的军事力究竟是什么？说穿了其实就是『暴力』。暴力也有很多种，首先就是力气对吧？身强力壮的男生，光是这样就能威胁对方。被这样的男生说『我揍你喔』，任谁都会被吓得乖乖听话，所以这样的男生可以待在『上层』──可是不管力气再怎么大，『逊咖』的男生还是无法加入『上层』的，因为会没办法跟女生圈子交流。男生天性就是会追求女生，因为要让国家富强，生殖是不可或缺的，而且如果不把女生加进来，就没办法维持军事力必要的『数量』。如此一来，想要维持『上层』地位的男生，就无可避免必须注意打扮。浑身汗臭、土里土气的空手道社社长，才没有女生会围上来尖叫。一样是运动，如果能够的话，最好是帅气、可以威慑对方的豪爽运动──能够直接与军事力连结的运动。比起桌球，棒球更好；比起羽毛球，足球更好；比起排球，有肢体接触的篮球更好。又强又帅、声音大的男生会成为『上层』，以建立强大的帝国为目标。

「另一方面，希望自己的意见被执行──以打进『上层』为目标的女生，一样需要男生。理由就跟男生一样，就算打造出只有女生的国家，也无法繁荣、繁殖。而且遗憾的是，女生不管力气再怎么大，还是比不过男生，所以需要在力气方面最强的男生集团当女生的保镖，弥补这部分的弱点。因此女生追求的形象，必然就不是肌肉发达的摔角选手，而是可爱的偶像。只有可爱、漂亮、让人想要保护的美人胚子，男生才会保护。穿着打扮当然必须注重，由于没办法靠力气往上爬，比起男生，天生丽质就更来得重要太多了。不过必须留意的是，『变成鹤立鸡群的漂亮女生，跟男生打交道』是禁忌。出类拔萃的人，会被视为引发叛乱的危险分子，从女生圈子被彻底排除出去──朋友减少，支持自己意见的人就会减少，结果地位就会下降，这是绝对要避免的。所以女生自己首先必须形成一个团结的圈子，为了引起最出锋头的男生圈子注意，在穿着打扮下工夫，像是丑八怪，还有像我这样的肥猪会第一个被踢出去。

「有趣的是，不管是长得帅、运动细胞好的男生，还是人美心美的女生，还是拥有出众的男女朋友，如果没有想要往上爬，或者参加富国强兵游戏的意愿，就会被认定是『下层』──唔，这不重要。

「总之，男生最大的派系和女生最大的派系会彼此吸引，自然而然地联手。等双方联手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批评他们，因为要是跟他们作对，就别想在学校混下去了。不光是可能会被揍这种简单明瞭的暴力，还伴随着可能被大多数学生排挤、辱骂的危险，这种隐形的恐惧就是『军事力』。它是『暴力』、是『数量』、是『阶级』、是『核子弹』。无法加入国家的学生──或根本不想加入国家的学生──只能在教室里屏息敛气，或成为上头的国家的属国。没有人能把舵从他们的手中抢过来，他们独占教室里一切的资源，对『下层』植入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如刺青般强烈的自卑感。」

「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吗？」

我终于插口，典子哈哈大笑，就好像想起她是在跟我对话。她说着「我太唠叨了」，目光从电视机转开，用搞笑的口吻说道：

「看我，机关枪似地说个不停，怎么看那创伤都没有消失吧？」

一如往例，回程的电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终于被释放到月台时，衣服也已经吸满了别人的汗味，恶心极了。

我怎么样都不想立刻回家，绕进路上的小公园，在长椅坐下来。看到自动贩卖机，买了碳酸饮料。我以为可以一鼓作气喝光，然而实际就口，却一口就腻了。种种事情都让我厌烦，我叹了口灰色的气。不经意地望向玩沙区，有一座小山，可能是小孩子完成后丢在那里的。它让我蓦地想起了「金字塔」一词，与典子刚才告诉我的内容掺混在一起，最后引出了檀优里在脐丘上告诉我的卢梭的思想。

──社会制度一旦建立，就必然会出现不平等，除非采取某些补救措施，否则不平等只会不断地扩大。最后会形成一个金字塔结构，「君王」就是它至高无上的顶点。

书名我实在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不是社会契约论，但想不出更多的线索。

我盯着玩沙区的小山，想像村嶋龙也站在巅峰的模样。在他身边，小早川灯花、高井健友、八重樫和美月那些学生一起君临该处。借用典子的话，他们是富国强兵游戏的参加者，他们随心所欲地操纵教室、寡占资源。或许确实就像典子说的。

我不知道岸谷亮兼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制造出这些「继承人」的能力，但这种能力，真的会希望落入如此偏执的人们手中吗？八重樫说，我的能力的前任者是村嶋龙也。村嶋龙也毫无疑问，是A班的顶尖人物。八重樫也是金字塔上层的人，而且他说他的能力是在足球队里世代传承。另一个能力也是在棒球队一代传一代，现在由三年级的队长佐古持有。

金字塔顶端的人恣意操弄能力，「下层」的学生根本就不知道能力的存在，这是上层者不折不扣的财富寡占。

对于必然而生的不平等，以及以君王为顶点的金字塔结构，我真想死心认命地送上掌声，然而就在这时，我终于撞上了理应早该感觉到的违和感──不，或许我内心早就隐隐察觉，却刻意不去思考：或许也是有这种情形的。但我无法再继续忽视这种违和感，强硬前进。因为这显然太说不过去了。

假设村嶋龙也是从篮球队的学长那里继承能力的，而我因为村嶋死亡，随机地得到了这种能力，而八重樫说，他的能力是从足球队学长那里继承的。

那么，檀优里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她看起来没有朋友，也没有加入社团──和学长姊应该没有交流。这宝贵的「财富」，怎么会脱离了「国家」的管理？

直面这个违和感，便必然地出现一个巨大的可能性。宛如工程现场影像快转，地基一眨眼就打好，鹰架搭起、骨架形成、外墙与内墙完成，一个假说就像巨塔般，耸立在我的心胸。

原来如此，为什么我没有更早发现──

我往前冲去，掰开玄关门。「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开门小力一点啦」「阿友剪刀哪里去了」──我对蜂拥而来的声音用一句「抱歉，现在没空」挡回去，从书包挖出那封信，然后直接冲进厕所锁上门。坐到马桶上，打开信纸，目不转睛地细读每一字每一句。

毕业的时候，一定要把能力传承给下一个学生。

5. 毕业时，您必须从包括新生在内的在校生当中选出下一名「继承人」。

檀优里应该不符合这个模式，那么她就是和我一样，是从正规管道以外获得能力的。「继承人」是由前任以外的人指定的可能性有三种，首先是规则六与八。

6. 若未选出就毕业，将会从一年级新生当中乱数选出新的「继承人」。

8. 被说中能力等导致能力失效的情况，下一名「继承人」会从三年后的一年级新生当中乱数选出……

假设檀优里拥有的「精神诱导」能力是前任因为某些理由，没有指名下一任「继承人」就毕业，或犯了某些疏失，被人识破能力，结果导致当时是一年级新生的檀优里被乱数选上，这个可能性从理论来说并非零。不过这不可能，我可以断定。

因为檀优里是从今年五月底才开始下手行凶的，如果她早就得到能力，代表她在长达一年又两个月的时间内，没有发动能力，也没有杀人，一直在忍受着这个令她不满的环境。然后她终于动手行凶，就像洪水决堤般，一口气连续杀了四个人。假设她从一年级的时候就拥有能力，会执行如此不平衡的杀人计画吗？我认为绝对不会。会在短时间内大开杀戒的人，不可能默默忍耐超过一年。如果她对娱乐企划感到不满，大可以在一升上二年级的时候就执行杀人计画。不管怎么样，从这个假说来推论，她有些忍耐得太久了。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符合的情况是规则七。

7. 若「继承人」死亡，上代「继承人」必须再次从在校生当中选出「继承人」。

就如同我被指名的情况，由于「继承人」死亡，檀优里从再前一任的「继承人」那里，以近乎随机的方式被指名了。这封信也描述了指名我的状况：

恕我冒昧，其实我只是翻开在校生名册，随意再度指名，因此我并不清楚您是个怎样的人。我祈祷您具备健全的心智，能够将能力运用在谋求校园和平及学生幸福上。

只有这个可能了。不过到这里都不怎么重要，只是揭露了檀优里获得能力的经纬而已。

问题是，若采用这个假说，四人的自杀便必然会呈现出全新的样貌。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四人是被檀优里的能力逼上绝路，与四人当中的某人死去，导致檀优里获得能力，这两个事实是完全矛盾的。如果没有人死，檀优里就无法得到能力，但檀优里没有这份能力，他们也不会自杀。倘若两边都可以成立，逻辑导出的解答就只有一个。

只有第一个自杀的小早川灯花是如假包换的自杀，与能力和檀优里都没有关系。

然后小早川灯花是「继承人」，因此檀优里被再前一任点名替补。得到能力的檀优里布置成她杀害了包括小早川灯花在内的四人，但实际上她杀害的，只有村嶋龙也之后的三人。

只要识破小早川灯花的死是唯一真正的自杀，原本觉得有些蹊跷的地方，就成了一点都不奇怪、天经地义的事实。小早川灯花会在檀优里的能力影响不到的校外预先买好自杀用的绳索，也是理所当然；当天檀优里没来上学，也不是什么会影响自杀的要素了。

愈想愈令人茅塞顿开。村嶋龙也趁着斋藤直树离开的空档，从视听教室的窗户跳楼身亡；高井健友当着行政人员箕轮小姐的面，从空教室的阳台跳下去；山雾梢绘从我们所在的社会科资料室正上方，一样从四楼窗户跳楼了。大家都选择了跳楼自杀，却只有第一个死去的小早川灯花选择上吊。只要稍微俯瞰全貌，只有她的死亡迥然不同。

如此一来，便浮出了一个事实。我是不是可以这么断定？

檀优里只能用跳楼的方式杀人。

我还不能作出任何结论。

但我确实快要看出某些端倪了。

15

发生在教室里的学生霸凌，校长不可能掌握真实状况。

这么想的似乎不只有典子而已。部分舆论要求班导才是应该出面详细说明的人，我们的班导河村老师因此为了应付媒体而疲于奔命。不到一小时的记者会不断地在电视上重播，听说媒体已经连续好几天堵在班导家门口。负面的报导手法，让河村老师的形象成了一个默认霸凌发生的失职老师，而不是纤细温柔的好老师。

因此我早就预期老师应该会以忙碌为由拒绝我，但我没有其他可以求助的管道，还是只能找他。

「我不是在胡闹，也不是随口说说，我是真心对三个同学的自杀存疑。可以请老师陪我去现场看看吗？」

为了再次好好厘清檀优里的能力，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对村嶋龙也、高井健友和山雾梢绘的杀害现场彻底检验一番。但山雾梢绘自杀后，所有的教室门窗都彻底锁上，没有教师陪同，甚至无法进入。

「抱歉……老师现在有点忙。」

这不出意料的反应令我失望，但总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望。若是透过与班导关系良好的八重樫拜托，或许有希望──我怀着这样的算计，再次带着八重樫去求老师。

「好吧……放学后我陪你们去。」

高大的八重樫深深鞠躬拜托的身影，力量甚至可以撼动高山。

这天放学后，星期二足球队刚好不用练习的八重樫也加入，我们三个开始检查现场。我把只有小早川灯花是真的自杀的假说事先告诉八重樫，他也认同值得深入研究。

我们打算依自杀的顺序前往现场。小早川灯花上吊的厕所不用说，直接跳过，前往村嶋龙也跳楼的视听教室。视听教室的地点在新大楼四楼，位于U字形校舍的左下转角位置。村嶋龙也从这里的窗户，朝着位在西边的熊手丘的方向跳下去。

整理当时的状况，斋藤直树经过走廊要去职员室，结果目击到檀优里正在敲视听教室的门。她对斋藤直树说了类似「村嶋想要寻死，帮忙阻止他」的话。斋藤直树从视听教室门上的小窗往里面看，村嶋龙也确实在教室里。他坐在椅子上，正在写遗书。

我决定实际从视听教室的门上小窗看进去。当然，里面没有人，但可以想像出村嶋龙也坐在那里的景象。

斋藤直树敲门，叫村嶋龙也恢复理智。结果村嶋龙也站起来，向斋藤直树深深行了个礼。这时斋藤直树转动门把，发现门确实是锁上的。

我也试着转动门把，和当时一样锁着。门文风不动，门锁也没那么脆弱，可以用暴力撞开。

斋藤直树看到村嶋龙也的脸色极不寻常，决定去拿钥匙，留下檀优里跑向职员室。他说他全力冲刺，所以来回不到两分钟，但感觉有必要实验一下。

我们决定叫八重樫实际冲去职员室，由我用手机计时。八重樫就要开跑，班导好像有点被我们的郑重其事吓到。

「……你们检验得也太认真了。」

八重樫凌厉地看向班导，「我们说过了，我们是认真的。」

「……唔，也是啦，同学自杀，这教人无法相信嘛。」班导就像对故人说话似地喃喃道，眼神变得有些遥远，「你们认为这一连串自杀，其实全都是他杀吗？」

八重樫难以启齿，我替他回答：「……没错。」

「这样啊。」班导人靠到墙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完全没发现学生内心黑暗面的糊涂老师，和毫无危机管理能力，任由四名学生连续遇害的老师，哪一边的罪责比较轻？」

我傻掉了。你要让我们多失望才够？──然而我们这样的嫌恶一转眼就烟消云散了，因为班导抹去了无声滑下脸颊的泪水。

「两边都差劲透顶呢。哎呀，真糟糕。」

嘴上说得轻巧，班导的语气却沉重到不行。

「我一直是个长跑选手，说起来是一直在跟自我战斗，也只要跟自己战斗就行了。然后长大出社会，突然要我像这样照顾将近四十个高中生，才发现自己居然完全看不出任何人的内心感受──啊，我每天都活在绝望当中。」

八重樫叹了一口气，我咬住下唇。

「与人相处真是难哪。」

我觉得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把班导视为我的长辈，认同他是我人生的前辈。我不可能轻率地说什么「我能理解」，只是微微低下头。

「我会帮你们，直到你们满意为止。跑去职员室再回来就行了吗？」

「……不，」八重樫摇头。「我去，老师在这里等就好……」

「没关系啦，我是老师，就算一路跑到职员室去，应该也不会有人骂我。不过可别整我，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啊。」

班导用远比我们预期的更认真的态度朝职员室冲刺。来回一趟，时间是两分十三秒。

斋藤直树拿钥匙回来的时候，村嶋龙也已经从视听教室消失了。斋藤直树确实开了门锁入内，看到窗帘外坠楼的村嶋龙也的尸体，以及桌上的遗书。

换句话说，檀优里在这两分十三秒之间，把村嶋龙也从窗户推下去了。虽然疑点重重，但整理之后，大致上有三个问题──

首先，檀优里是怎么让村嶋龙也写下遗书的？再来，她是怎么把人推下去的？三，她是怎么突破这个密室的？

「还是只能说她有从门外进行精神诱导的能力吧。」八重樫用班导听不见的音量说。「否则她没办法操纵阿龙写遗书，也无法制造密室。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有道理。可是若是那样，刻意叫住斋藤直树，要他当证人，未免太奇妙了。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其实那是可以轻易破解的密室，想要一个证人来误认密室无法轻易打开吗？无论如何，都一定是想要斋藤直树来担任某种证人。

我再次转动门把。因为有缝隙，多少可以转动，但只是制造出喀嚓声响，没有更进一步的进展。

「你想进去吗？」班导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我说不是，但看到钥匙，想到一件事──

「老师觉得当天视听教室是锁起来的吗？」

「唔……我觉得应该没锁。因为基本上教室是自由进出的，里面又没有什么昂贵的器材，也没有危险，所以村嶋也才能轻易进去。要是从里面上锁，除非去职员室拿钥匙，否则没办法打开。」

「除了职员室以外，还有没有其他钥匙可以打开视听教室？」

「没有吧……嗯，没有。基本上钥匙都收在职员室统一管理，除了游泳池的钥匙以外，其他钥匙都得去职员室借。」

「只有游泳池不一样吗？」

「游泳池的钥匙放在社团大楼的管理室，以前有游泳社的时候都放在那里。不过这么一说，这样不太好呢。」

因为渐渐偏题了，我重新整理要点。基本上视听教室不会上锁，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村嶋龙也和檀优里都可以任意进入里面。可是因为没有钥匙，如果想要锁门，必须从室内转动门把上的旋钮。室内只有村嶋龙也一个人，所以视为是他把自己关起来的才合理。

但不能只想着合理。

因为我们要对付的是「继承人」。

「『自由开关门锁的能力』？不可能吗……」八重樫自言自语地说。

确实，如果是这种能力，就可以趁斋藤直树前往职员室的时候轻易闯进去了，也可以轻易把门再锁回来。只要行动得宜，或许可以在两分十三秒的时间内，把村嶋龙也推出窗外。但这种能力无法让村嶋龙也写下遗书。为何村嶋龙也必须脸色苍白地写下遗书，向斋藤直树深深行礼？

我小声说「应该不是那种能力」，班导则从旁插嘴。

「难道，你们在思考密室的问题？」

「……唔，这也要考虑一下。」

「我不晓得你们对这个问题有多烦恼，不过只是把人关进里面的话，是轻而易举的喔。」

我们两个闻言都呆住了。

「拿个东西卡住旋钮，从外面拉扯就行了。」

「旋钮？」

「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班导回来，手上拿着双面胶带和打包用的细塑胶绳。他先把门打开，把用来锁门的扁平那一颗──这好像就是旋钮──贴上双面胶带，然后接上塑胶绳，拿着绳索出来走廊，把门关上。

「像这样。」

班导慢慢地拉绳，传出一道沉重的「锵」声。再用力扯动绳索，双面胶带连同绳索，完全被拉了出来。

「只要收回绳索，就不会留下证据。这种门缝很大的门，只要有心，随便都能锁上。」

「……老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啦？」

「只要读推理小说，总会知道一、两个这类诡计啊。」

「原来老师会读推理小说？」

「唔，对真正的推理小说迷来说，或许我只是个不入流的读者吧，不过经典作品大多都看过。本格推理很棒喔，如果你们有兴趣，想看什么我都可以借你们。」

从各种意义来说，或许班导是对抗檀优里的不二人选。

「可是，这个诡计只能关门，没办法开门。旋钮应该是不会留下残胶，可是这些证据会留在手中……」班导亮出双面胶带和绳索。「是个缺点。」

「这是有名的机关吗？」

「算是吧？上网查一下，数量应该多到数不清。至于有名到什么程度，知道这个诡计就摆出一副自己是推理迷的嘴脸的话，会很丢脸吧。」

「这一定要用绳子才行吗？」

「不用，只要可以穿过门缝的都可以，绑头的带子也可以，比较长的便笺之类的应该也行，还有……」

「……手帕。」

「手帕应该行吧？不过如果只是要上锁的话，方法多到数不清。」

斋藤直树的确是这么说的。

『阿龙的朋友手里捏着手帕……肩膀抽动着。』

那个时候，檀优里手中捏着手帕。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贸然断定。不过上锁并不难这个事实，或许值得留心一下。

设法把村嶋龙也带进视听教室，以某些方法威胁他写下遗书。自己走出教室，用前面提到的手帕诡计从教室外面把门锁上。斋藤直树每天都在相同的时间经过视听教室前面，找顾问询问练习内容，这件事她应该早已大致掌握了。她叫住经过的斋藤直树，让他看到正在写遗书的村嶋龙也。村嶋龙也基于某些理由，向斋藤直树深深行礼。斋藤直树惊觉状况不对，跑向职员室。这时檀优里比方说像这样……

我轻轻地将右手抵在关上的视听教室门上，想像气功发动，或卷起一阵强风，把幻想中的村嶋龙也吹走。他被檀优里的能力吹走，就这样坠落到窗外。

「你是在想『可以从远方推人的能力』吗？」八重樫问。

「不，唔……我是存疑啦。」

这太荒唐无稽了。完全想不到她是怎么恐吓村嶋龙也写下遗书，又是怎么逼他一脸苍白地行礼的。再说，当时窗户是开着的吗？就算是开着的，从远处发动能力猛推，可以这么刚好让他坠落窗外吗？有太多荒谬之处了。不过，我想我们大概不能计较荒唐无稽、或是害怕跳脱现实，必须像傻瓜一样，严肃考虑一切可能性。

我们离开村嶋龙也的现场，前往高井健友的自杀现场。

这边的现场也是新大楼的四楼。高井健友跳楼的空教室，以U字形来说，位在左上，但他是朝中庭跳下去的，因此是和村嶋龙也反方向，往东边跳。他的躯体落在U字形正中央，因此右上的音乐教室里的学生们，全都目击了他坠楼的瞬间。

当天高井健友把放在操场的物品搬到这间空教室来。晚了约十分钟，行政人员箕轮小姐也来了。箕轮小姐声称，她来到空教室时，门是敞开的，她看到高井健友一脚跨在阳台栏杆上。很快地，他坠落地面，同时对面校舍传来女学生们的尖叫声。

我重现当时的状况。首先我拜托班导打开空教室的门，再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如果从走廊一看，就能看到一脚踩在阳台栏杆的高井健友，表示这边的窗户应该也是开着的。我试着请八重樫出去阳台，摆出一脚跨上栏杆的动作，由我从走廊目击。

紧接着，箕轮小姐抛下怀里的铁管，连忙冲向阳台。往下一看，高井健友的尸体已经在中庭了。箕轮小姐说，这时她感到脚边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就好像有猫蹭了过去。她也补充说应该是心理作用，但任何一点细微的讯息都不能放过。往下一看，高井健友的室内鞋摆在那里，底下压着一封遗书。不过高井健友的遗书不是手写的。

因为不能真的叫八重樫跳下中庭，我请他先回来教室里面。我假设觉得脚边怪怪的，像箕轮小姐那样往下看。那里当然空无一物，但我装作发现了室内鞋和遗书。我个人觉得，从走廊看向阳台的时候，应该就会发现室内鞋和遗书了──原先我有着这样小小的疑问，但从现场来看，如果鞋子和遗书是摆在从走廊看过来偏右边的空间，确实不会发现，而会被前面空教室的内墙挡住，成为死角。先是看到高井健友跳楼，跑出阳台，接着往下看，发现室内鞋和遗书──这样的过程非常自然。

檀优里是在高井健友坠楼紧接着不久后来到现场的。檀优里像是被尖叫声吓到，走进空教室，出去阳台往下看。然后她蹲了下来，说要叫救护车，掏出手机。

我为了模拟檀优里的动线，请八重樫扮演箕轮小姐。八重樫发现室内鞋和遗书时，我进入空教室，然后跑出阳台，探头往下看，接着当场蹲下来。实际模拟，蹲下来的动作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但如果是在演出「目睹震撼的景象，当下反胃想吐」，感觉也不是多古怪的行动。实际上，檀优里冷血无情，就算看到山雾梢绘坠楼，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有必要夸张表现出震惊的姿态吧。总之，接着两人便经过空教室，出去走廊了。箕轮小姐说后面就交给警方处理了。

高井健友坠楼的瞬间，箕轮小姐应该没空关心背后。就算檀优里在她的正后方，她应该也不会发现。那么……

「『从远方猛力推人的能力』，或许并不离谱？」

八重樫这么说，我差点就要点头同意。确实，如果檀优里有这种能力，就能在不被箕轮小姐发现的状况下，把高井健友推下楼。

从箕轮小姐的背后伸出右手，发动能力，释放：「咚！」

高井健友会以被人推落的姿态坠落阳台。

「可是推人的能力，还是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首先，要怎么让对方事先把遗书放在阳台？（虽然那是电脑列印出来的，不需要模仿笔迹）还有，虽然这完全是箕轮小姐所声称，但她说高井健友坠落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是被人推下去的。他都一脚跨过栏杆了，所以应该不是被硬推下去的。

我试着把脚跨在栏杆上，相当困难。如果被人从后方猛力一推，应该只会撞到栏杆，不可能抬脚跨上去。高井健友是自己想要跳楼才坠落的，只能这么推论了，但依旧难以置信。

「我们可以去问看到坠楼瞬间的管乐队队员吗？」

「……最好不要。好像还有些女生到现在都没办法来上学，我身为教师，再怎么样都不能说『好』。」

班导的回应理所当然，我点了点头，但还是想知道坠楼瞬间的目击证词。因为即将坠落的瞬间──坠落的起点被人目击到的，就只有高井健友而已。我强烈地感觉，里面隐藏着识破檀优里能力的线索。

不经意地望出去，我发现前方有一栋大楼。说是发现，其实平常也会看到那栋大楼，所以不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但仔细观察，那栋大楼的阳台刚好面对这所学校，感觉就算有住户目击坠楼瞬间也不奇怪。

我决定如果想不到其他好点子，那就去拜访那栋大楼，接着前往最后的现场──山雾梢绘的自杀现场。

我在二楼的社会科资料室目击坠落的她，但她是从新大楼四楼的走廊窗户跳楼的。一样以U字形来比喻，位置是左上方，方向则是跳向西侧（U字的左侧）的熊手丘。附近有我们A班和B班的教室，但山雾梢绘跳楼的窗户附近什么都没有──没有阶梯、厕所或洗手台这类设备，让人怀疑是不是设计错误，因此基本上没有学生会去那里。那里有的，顶多就只有灭火器。山雾梢绘跳楼的时候，附近应该也没有半个人。教室里好像还有几个学生，但我们像这样进行现场模拟时，也没有任何学生靠近。

我用手机拍摄山雾梢绘跳楼的窗外景色，请八重樫点出山雾梢绘上传IG的照片，相互比对。当然不是连细节都一模一样，但我认为毫无疑问，是从这里拍的照片。画面太相似了，高度也吻合。

她的帐号依然丢在网海上，任何人都可以浏览。「这好像是自杀学生的帐号喔」，这样的讯息在网路上传播开来，那则贴文除了哀悼以外，也有一些恶毒的人留下恶作剧般的留言。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需要接受调律。再见。』

这则贴文，只可能是山雾梢绘本人发布的。发布时间，檀优里确实跟我一起在社会科资料室。这张照片是从四楼的这道窗户拍出去的，而且除了本人以外，无法在IG帐户上贴文。据说山雾梢绘跳楼时，她的手机也掉在遗体旁边。她的手机没有被任何人拿走。

「果然只可能是精神诱导类的能力了……」八重樫悄声细语道。

状况让人实在很想这么去想，但我克制下来，交抱起手臂。难道没办法伪装贴文吗？

首先是委托山雾梢绘本人亲自发文的方法──这实在很扯，但回想起来，前面三个人都有宛如乖乖听从檀优里指示的部分。村嶋龙也写下遗书，向斋藤直树行礼；高井健友以完全就像自主意志的动作跳下阳台；山雾梢绘在IG发布遗书般的文字和照片。

「短时间任意操纵对方的能力」，或是「逼迫对方执行小要求的能力」──我寻思这些能力的可能性。

「我觉得……果然不是精神诱导，应该抛弃这个假设。」我说。

「为什么？」

「如果能做到精神诱导，没必要把他们的死搞得这么复杂。」

如果拥有万能的能力，不需要费工夫动那些小手脚，只要命令一句「跳下去」就结了。再说，若是真有这种能力，应该也没必要执着于跳楼这种方式。可以让他们上吊，也可以拿刀刺自己的胸口。没有这么做，代表其中有某些限制。这些事件不是碰巧变得复杂，而是非这么复杂不可。

八重樫和我不一样，有IG帐号，我问他有没有办法伪装别人的帐号，但好像没有什么好方法。我顺带问了一下班导，他说道：

「IG我不清楚，不过只要知道对方的帐密，直接就可以发文啦。」

这太理所当然了，反而成了盲点。但帐密不是可以那么容易弄到的。我想到这里，忽然全身一阵冰凉。

帐号密码应该都知道吧？

我被牵引一般，走向数公尺之隔的A班教室，翻找讲台里面以前的通知单文件。很快就找到了，是某次娱乐企划使用的问卷。

『征求暑期活动的点子』。

印刷着这些文字的问卷上，一清二楚地列出了山雾梢绘的电子信箱作为联络方式。我不想责备她太不小心了，毕竟电子信箱就是要让人知道，才能发挥功效。这完全是正当的使用方式。

但与帐号配对的密码，绝对不能泄漏给任何人。

别人的密码，连猜都麻烦，除非心存恶意，想要盗用别人的帐号，否则甚至不会去揣测。但假设有人心存恶意，绞尽脑汁──可以轻易就猜到山雾梢绘的密码。不不不，不会吧，怎么可能有人会设这么好猜的密码？我如此乐观地想着，把想到的那串文字直接输入IG的登入页面。

「kozu-jin0427」。

啊……我差点叹息。

按下登入键，不费吹灰之力，直接就进入首页了。

「喂，真的假的啦？」八重樫叹气。

「Kozue_Yamagiri」──山雾梢绘的帐户名称。

炫耀地挂在书包上、作为情侣爱情证明的钥匙圈吊饰。确实是太不设防了，但我也完全能够理解那种轻忽大意、认定应该不会有人试图侵入自己帐号的想法。因为我自己的密码，用的就是喜爱的歌手名字。要是有心人认真想要推测出我的密码，盗用帐号，我的防波堤完全不堪一击。但是即使想要教训「不要再用这种密码了，太不小心了」，应该要训话的对象也已经不在了。

任何人都可以轻易登入。既然能登入，要假冒帐号主人发布图文也很简单，剩下的问题就是发布时间了。照片上传的时候，檀优里确实和我在一起。她左手搭在我的肩上，右手滑动桌上的手机。当然，她不可能有多余的第三只手操作手机贴上图文。我问八重樫IG有没有预约贴文的功能。

「不行啦，我确定不行。」

那么，檀优里是怎么在那个时间点发布照片的？我们苦思着这个问题，移动到社会科资料室。

在校内走动，我不时感到难受不已，因为与我们擦身而过的教职员对班导投注的视线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就好像发现重大罪案的嫌犯一般，起初是不知所措，但脸上随即透露出掩饰嫌恶的努力，最后安顿在一种漠不关心与宽容中间点的微笑，就好像在说：「我心胸宽大，一点都不在意喔！」

「抱歉拖着老师跑来跑去。」不知为何，我忍不住想道歉。

「还要你替我想啊。」班导露出干笑。八重樫接着安慰了几句。

社会科资料室没什么值得重新检验的地方，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想要再次确认唯一一个让我感到不对劲的地方。也就是我总觉得相较于山雾梢绘落下时──也就是在空中时的位置，她实际坠落地面的地点似乎更偏右一些。

我在目击她落下的位置，以及跑出阳台看到遗体的位置来回好几趟，确定了自己当时的感觉并没有错。不管怎么想，从落下的轨迹来看，遗体都应该落在更左边一点。从落地位置来看，大约相差了三到五公尺之远。

当时我吓得六神无主，所以没有注意到，但其实是落地时的撞击力道，让遗体弹跳到那个位置吗？──总觉得不太可能是这种情形。重达数十公斤的人体，以正常的自由落地速度撞击地面，会弹跳到那么远的地方，怎么想都不可能。会不会是山雾梢绘太害怕了，在空中挣扎导致轨迹改变？──这样的想法冷静分析，也太离谱了。我是在这间社会科资料室，也就是二楼，看到她落下的身影。换言之，距离她的身体撞击地面剩不到五公尺。从这个高度不管再怎么挣扎，落地位置都不可能偏离到这么远吧。

我回想起山雾梢绘坠落前一刻，檀优里曾用右手指向天花板。我再次走出阳台，确认四楼窗户的位置。窗户呈凸窗，无法从这里看到窗户外观，但可以知道大致上的位置。我想像山雾梢绘站在那里，把右手朝那里伸出。

「是『把远方的人拉过来的能力』吗？」

使劲发功拉扯山雾梢绘，于是她的身体飞出窗户，被吸往地面。当然，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量远比正常重力更强大，坠落速度也更快。由于被强大的力量砸在地面，所以……我闭上了眼睛。

「拉扯的力量，没办法让其他两人的状况成立啊。」

八重樫说着，我叹气点头。

「B班学生的现场不用看吗？」

班导的话把我们拉回现实。我说不用。

「还有什么地方要看的吗？」

我和八重樫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他们果然都死了……这里没有U. N.欧文5的角色呢。」

班导确信没有找到任何证明是他杀的证据后，扶着阳台栏杆眺望熊手丘方向。他眯起眼睛，就像要在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一看的砖墙上，看出某些值得一看的事物。

「糊涂的班导一个人被丢在这里。」

发现小早川灯花的自杀是唯一真正的自杀案时，我有种绝处逢生之感。关于村嶋龙也过世的视听教室密室，找到了破解诡计的新的可能，山雾梢绘的IG贴文，也得知了是如何伪装的。我不认为这次的现场验证毫无意义。

然而，我们还是没有掌握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一切假说、一切可能性，都被种种要素逐一地彻底打消了，檀优里的能力依然身在迷雾之中。原本即将开启的门，似乎又要静静地关上了。门内透出来的光束一点一滴，但确实不断地在缩小。

「哎……」班导悄然嘀咕道：「真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个班本来那么好……大家都那么快乐……」

「老师……」这话不期然地脱口而出，「老师真的这么想吗？」

八重樫一脸惊讶，我假装没发现。

「……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只是问一下而已。想说对我们班的老师来说，我们班看起来真的那么模范吗？」

「那当然了……」

虽然本来没这个打算，但刚好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碰到了安全别针。我没有多想，直接用它刺了大腿。班导笔直地看着我，说道：

「我真的觉得我们班是最棒的。」

离开楼梯口时，我和八重樫道别，接着就这样注视着耸立在后门另一侧的大楼。这时我还不知道，不抱期望地打听到的大楼住户的一句话，竟然会颠覆这一切。

16

「就在阳台啊。」

「……呃，您说谁在阳台？」

「就一个穿制服的女生，抱着膝盖，坐在感觉随时都要跳下去的男生旁边。」

「她一直坐到男生跳下去？」

「对。」

我一头雾水，愣在那里。这话听起来实在太不可能了，我甚至考虑要把对方带进校内，用安全别针测试这话的真假，但从常识来看，她完全没有对我撒谎的必要。

回应我的问题的，是住在学校北边的大楼──「北枫之巅」社区六○五号的妇人。幸好这栋大楼不是大门有自动锁的类型，我以顶楼视野良好的住户为中心，挨家挨户按门铃访问。幸运的是，第三户就碰到目击跳楼现场的人，想知道朋友死亡真相这番热血十足的说词似乎发挥了作用，她毫不提防地开了门，立刻告诉我她目击到的状况。

她说要请我入内，招待茶水，我客气地婉拒了，但她问我要不要看看从阳台看出去的景色，这个提议我无法拒绝。室内有两名小学生年纪的女生，应该是她的女儿，经过的时候，她们一直稀奇地看着我，我勉强摆脱她们的注视，走出阳台。不出所料，这个位置可以从北边将校舍一览无遗。U字形的新大楼从这里看过去呈倒U字，连中庭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时候我正在收衣服。在这里。」妇人为我说明当时的情形。「然后我不经意地往高中那里看过去，发现有个男生正跨在阳台栏杆上，我就想：他会不会掉下来？这样也太危险了吧！然后，男生旁边有个女生，女生看起来像是拉着他。」

「……旁边有女生？」

「对。快掉下来的男生旁边有个女生。」

高井健友一坠落，行政人员箕轮小姐立刻就跑出阳台，接着发现放在地上的室内鞋和遗书。但是，她当然没有提到阳台上有女学生。如果有，她不可能没发现。但我已经用安全别针确定过箕轮小姐没有撒谎了。

「有个女职员马上就跑出阳台了，你有看到吗？」

「……对不起，我看到男生掉下去，觉得很害怕，马上就进屋了。」

「……这样啊。」

「我自己是觉得，我没有仔细盯着掉下去的男生看，所以才能这样平静地跟你说这些。要是我看到最后的话……你懂吧？」

我从书包里取出文集，翻出檀优里的照片。

「你看到的是这个女生吗？」

「不清楚耶，因为距离很远……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感觉有点像。留着像鲍伯头的发型，黑头发……嗯，我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不过大概是吧。」

「你看到她拉着高井──快掉下去的男生的脚，是吗？」

「看起来是这样。我以为她是在救那个男生。」

「不是像这样抬起他的脚底，把他弄下去的感觉？」

「不是呢，虽然看起来也不像多拼命地在拉他，但至少不是推人的感觉……在我看来，那个男生是自己主动跳下去的。」

我再次注视高井健友跳下去的四楼阳台。

假设如同住户说的，檀优里躲在阳台，如果她是躲在室内鞋和遗书摆放的位置──也就是空教室内墙形成的死角，就不会立刻被箕轮小姐看到。但是她必须在箕轮小姐出去阳台之前，藏身到别处才行，而且还得紧接着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箕轮小姐背后。

面对中庭的阳台，基本上可以通到其他教室。不过如果要在箕轮小姐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绕到她的背后，檀优里必须冲刺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因为从结构来看，她必须移动两间教室的距离，才能跑到返回建筑物里面的出入口。除非她能瞬间移动，否则会被箕轮小姐看到她跑掉的背影。

那么，是「瞬间移动能力」吗？或者不光是自己，是「可以让各种物体瞬间移动的能力」？说起来，檀优里怎么会在阳台？她有什么必要待在阳台，又是在做什么？

就是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

毫无回应地就这样垂放了好几天的钓线，忽然勾到了矿物般沉重的猎物。种种可能性和假说猛地被抛诸脑后，只有重要的事实浮现出来。我发现原以为至关重要的事实，其实全是幌子，并终于醒悟到以为无关紧要的资讯，竟是不容错过的线索。

写下遗书并行礼的村嶋龙也、以自己的意志跳楼的高井健友、山雾梢绘坠楼之前发布的IG图文。还有跳下中庭的高井健友，与朝熊手丘方向跳楼的村嶋龙也及山雾梢绘之间的不同。

我取出手机，从相簿寻找扮装派对那天的大合照。之前我一直忘记查证，合照里虽然没有死神，但应该可以找到檀优里才对。尽管参加了扮装派对，檀优里却一个人穿着熟悉的北枫高中制服。当然没有展颜欢笑，却也不是生闷气的样子，一脸完美体现漠不关心的中庸表情。当然她没有拿着大镰刀，带着黑色长袍──毕竟这些道具根本藏不住。

我再三道谢，快步离开六○五号住宅。

回到学校，我火速向班导申请使用资讯教室的电脑。

进入无人的资讯教室，打开最近的一台电脑，立刻插进SD卡，播放影片。影片档我在山雾梢绘的守灵仪式时就已经拿到了，但觉得不可能有什么收获，只在手机上看过一次，就一直丢着没管。我要看的是八重樫用手机拍下的、我被檀优里叫去社会科资料室时的状况。影片顺利播放了。

影片从八重樫慢慢靠近社会科资料室开始录影，很快地，八重樫的左手把社会科资料室的门推开一条缝，从缝里拍摄室内。我坐在椅子上，和檀优里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调大音量或许可以听见，但对话不是重点，我维持这个音量继续看下去。我站起来，和檀优里肩并肩一起看窗外。从画面看不太出动作，就在我低头看桌面，查看檀优里的手机时……

『错了！是山雾！去山雾那里！』我叫喊的声音清晰可闻。八重樫乱了阵脚，镜头微微摇晃。『快点……快点过去！就在这里……这里的正上方！山雾在那里……』

应该是八重樫想要起身冲出去的时候踢到了门，发出「咚！」的一声，镜头再次剧烈摇晃。接着八重樫似乎终于放弃录影，手机从门缝间抽走。我和檀优里的身影消失，八重樫拔腿狂奔，画面暂时被不小心拍到的八重樫自己的腰部所填满。

我按下停止键，将影片一点一点地倒转。在拍到我和檀优里身影的最后一格，檀优里指着天花板。相对地，她旁边的我微微后仰。

就在这时，我几乎确定了。

为求慎重再慎重，我查看影片档的标签。影片建立日期是七月十日十二点四十三分。这次我拿出手机，想要确定发布在山雾梢绘IG帐号的那则代替遗书的贴文时间日期，但又打消了念头，因为IG的功能限制，好像无法精确地知道发布时间。我之前完全没发现这件事。如果连这一点都在檀优里的算计当中，她的精明让我甚至忍不住要惊叹。我搜寻了一下，找到了可以在浏览器上看出发布时间的工具。把网址贴上去，查询那张照片的发布时间──七月十日十二点三十二分。

彷佛诅咒失效，全身顿时轻盈起来。我靠到椅背上，双手捂住了脸。去他的「精神诱导能力」。

遭到精神诱导的不是被害者们，反而是我。

檀优里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4 译注：偏差值是日本用来反映学生学力的指标数值，排名位于中间的学生，偏差值即是五十，偏差值越高，排名越前面。

5 译注：U. N.欧文（U. N. Owen）是阿嘉莎·克莉丝蒂（Dame Agatha Mary Clarissa Christie）的推理名作《一个都不留》（And Then There Were None）里，诱骗十名牺牲者到岛上的主人。

第一卷 第四章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

17

我识破了檀优里的能力，从此校园恢复了和平──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问题堆积如山。首先最根本的问题是，我虽然掌握了檀优里的能力，但并未完全理解能力的发动条件。虽然只差一步，但我尚未找出让她的能力彻底失效的方法。

更重要的问题是，檀优里想要我的命。她恐吓我除非向她下跪道歉，否则暑假过后的九月开学，我就别想来上学了。道歉很简单，我自信我不高的自尊心不会把这点程度的屈辱视为屈辱。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到了这个节骨眼，我竟开始抗拒向她道歉了。我并不是想要加害她，或是报一箭之仇。但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是否都绝不该做出肯定她行为的言行？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内心滋长开来。

因为杀人是天理不容的行为──并不是这么单纯的事。

而是因为我已经再清楚不过地理解到，她「调律」完成的教室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因为已经知道她的能力了，即使她想取我的命，我也有反制之道──虽然这也是理由之一，但仍然需要小心防范。她的能力并非精神诱导，因此我应该是不会想死。但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是个极为强大的能力，至少相较于我的「识破谎言的能力」或八重樫的「得知他人好恶的能力」，显然危险许多。

在根本无心准备地开始的期末考期间，我一直担心窗外。我们教室在四楼，会不会突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发动，把我丢出窗外？尽管脑中理解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我还是忍不住用自己的脚勾住桌脚，把它当成微弱的救命索。

檀优里说，道歉的期限只到暑假前。今天期末考就结束了，接下来的到校日，包括结业式在内，只剩下两天──换句话说，这两天是道歉的最后期限，过了这个期限，檀优里就会采取具体行动除掉我。『你……大概没办法在九月开学时回来上学，因为你应该会在开学前就想死了。』檀优里千真万确是这么说的。

如果相信她这番话，考虑到时程，她杀害我的时间，会是暑假期间。暑假当然没有课，而她的能力只能在校内发动，那么她要怎么杀我？这个疑问，由几星期前张贴在走廊的图书值日生轮值表解答了。

『暑假期间的图书值日生──八月一日（四）上午：尾崎百合香　下午：垣内友弘』

下午的图书值日生，下午一点到四点这个时段，我必须一个人顾图书室。这是暑假期间负责书本借还工作的职务，但学生来借书的可能性，机率大概和日本猕猴出现在东京都心差不多，无限接近零。因此图书值日生的工作，实质上就只是像个花瓶般在图书室坐上三小时。

檀优里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值日生表正大光明地张贴在走廊上，檀优里一定也看到了。

「垣内。」

我用手机拍下轮值表，免得记错时间，这时有人从背后叫我。是八重樫。虽然是老样子了，但八重樫比我高上一颗头，站在我旁边，完全就是居高临下。他看着我的视线似曾相识，就是我在图书室看岸谷亮兼的自传时他看我的那种带着猜疑、不屑及愤怒的眼神。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看我，僵了片刻。

「你发现什么了吗？」八重樫问。

「……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跟我道别后，你不是又回来学校，用电脑查了什么？我听班导说了。为什么不找我？」

「哦……」我漫应着，寻思该怎么接话。虽然发现我什么都没告诉八重樫，同时却也有种还不想告诉他的感觉。我面露僵硬的笑，勉强挤出借口，「抱歉啦……因为快期末考了，想说不好意思再拉着你到处跑。」

「……你这话是认真的？」

八重樫默默注视了我半晌。

「你这人果然太奇怪了，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奇怪？我哪里怪了？」

「从头到尾都很怪。你真的很怪……我说真的。」八重樫的脸极度不悦地扭曲起来，粗鲁地抓了抓头发。「昨天也是，你一直都一个人在看现场。」

「……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可是你一直满脸严肃，几乎都不跟我说话，不是吗？只有需要的时候才问我问题，其他时候都闷声不响，不说出你看到什么、有什么推论。就算我跟你说话，你也回得很敷衍。而且你一开始是自己一个人跑去找班导，说要调查现场的吧？班导说不行，你才来找我帮忙说项。如果班导说好，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看对吧？什么跟什么嘛……喂，你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吗？我会碍你的事吗？我们不是要一起揭发真相的吗？你说啊！」

这番意想之外的话把我吓住了，我说：「……真的抱歉啦，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感受。我道歉。」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啦。」

「……那就告诉我，你用电脑查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呃，唔……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八重樫一把揪住我的衣襟，把我用力拉过去，小声恫吓：「喂！」他的一点动作，就轻易把我从地面拎了起来，这让我感到羞耻。刚好经过的其他班的学生好像是八重樫的朋友，好言相劝，八重樫才放开我。我咳了一阵，终于平静下来时，八重樫又说道：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为什么不跟我合作？你一定发现什么了吧？那就告诉我啊！说啊，喂！」

我不该一直闪烁其词的。见我模糊的态度，八重樫确信有鬼，说在这里不能好好谈，要我跟他去体育馆后面。不知道状况的周围学生都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但没有人制止我乖乖地跟着八重樫离开。

那里刚好是烤肉大会的时候，八重樫告诉我有个叫檀优里的女生很可疑的地点。八重樫为刚才动怒的事道歉，却仍激动难平。

「你已经发现那个臭女人的能力了吧？所以才会用电脑查东西，想要确定，对吧？」

大致上都说中了，但我怎么样就是不愿意肯定说「对」。见我犹豫不决的态度，八重樫以笑容表明怒意。

「喂……没有人这样的喔，都到了这种地步，哪有人突然翻脸不认人的？不敢相信。」

说啊，为什么不告诉我？──接着，他终于狠狠地揍了我的脸一拳。我真的好久没有挨揍了──大概从小学以后就再也没有被人打过了──一时不解发生了什么事。我因冲击力道而倒地，感觉低黏度的鲜血从鼻腔深处汩汩涌出。我连忙吸鼻子，血腥味扩散到整个口腔，这时我才理解自己挨揍了。比起当下的冲击，痛楚以颧骨为中心逐渐扩散的感觉更让人恼怒不适。

「亏我那么相信你……还以为我们可以交朋友……」

这能力也太惨了。我诅咒着自己的际遇，慢慢地站了起来。校园种姓阶级就是军事力──我想起典子的比喻，兀自信服或许真是如此，同时用手背揩拭鼻子，手背沾上了血。

「你到底想做什么？给我说！难道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我不想把檀优里的能力告诉八重樫，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大概可以猜到他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怎么样都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查出凶手，进入解决篇──把凶手交给警方，圆满落幕。

这次的事，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这样解决。

「你……」嘴巴一张，鼻血就流了出来。我再次用手背粗鲁地揩掉。「你夺走檀的能力以后，想把她怎么样？」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八重樫的眼睛笔直地瞪着我，「她杀了三个人──杀了我三个死党，这还用说吗？当然要对她复仇啊！」

「……你要杀了她吗？」

「如果能宰了她，我真的想这么做。那种蛇蝎女，怎么能让她活在这世上？」

「但是凭我们两个人的能力，不能拿她怎么办。」

应该是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八重樫停顿了片刻，正气凛然地说道：

「只能找最后一个人──棒球队的佐古学长帮忙了。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能力，但向他说明状况，我们三个合力，或许有办法治她。」

「最后一个人……」

从鼻腔倒流的鲜血积在口中，哽住了喉咙。要是能帅气地啐在地上，或许就像电影中的一幕，但我只能把带痰的血呕到地上，就像对着排水沟呕吐一样。

我清了清喉咙。

「最后一个人……不是你说的佐古学长。」

「什么……」

「不能任由檀继续为非作歹──这我明白，可是我实在下不了决心。所以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会跟最后一个人讨论一下。都没有跟你说，真的很抱歉……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转身就走，八重樫没有追上来。

我返回教室拿东西，园川和张本在我的座位附近等我。你的脸怎么受伤了？没事吧？他们先是这么慰问，接着说想为之前的事道歉，邀我一起去玩。我再三强调之前的事我完全没放在心上，说今天有事不能奉陪，就离开了教室。

按下门铃，美月慢慢地推开挂着门链的门。我犹豫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觉得有必要先为无法达成她的请求道歉。

「山雾的事……」

我还没道歉，美月就抢先开口了。

「我……一直关在家里……真的……很差劲……」

我觉得勉强说什么也没用，沉默了一会儿。美月也没有继续说什么。我做了两次深呼吸，切入正题。

「六点的时候，我会再过来，请你做好出门的准备。」

「……咦？」

「拜托。我一定会来接你。」

「……要做什么？」

「我想谈谈你的能力。」

门链动了一下，可能是她反射性地想要把门关上，但很快又恢复原状。我说道：

「白濑，你是『继承人』吧？」

18

我去接美月时，她穿着黑色无袖上衣和白色长裙。虽然不是精心打扮，但除了制服以外，我只看过她前些日子的T恤配五分裤穿扮，因此看起来相当亮眼。脸色虽然不太好，但至少不像个身体衰弱、学校请假了近一个月的学生。我只穿了件土气的T恤配牛仔裤，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脸受伤了？」

「嗯，有点……这么明显？」

「……满明显的。」

我没空看镜子，完全不晓得被打出了多严重的瘀青。被打的部位到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我不敢去摸，也不敢做出夸张的表情。

我们走出大楼。美月一直默默地跟着我，不知道是刚走没多久就知道目的地是哪里，还是什么都不想问。我们在夕阳西斜、罩上一层靛蓝色的住宅区里，以逛博物馆的速度，缓步徐行地前进。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她的脑中一定有许多话来来去去吧。过了约十分钟左右，她彷佛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原来你也是『继承人』。」

这似乎是最让她惊讶的事。说起来，她不可能知道我收到信的事。我说明我收到信的前因后果，以及前任应该是村嶋龙也这件事。听到已故的朋友名字，美月的表情阴沉了一些，以祈祷般的动作，扎扎实实地踩过五步，就像在强忍悲痛，接着说道：

「你怎么会发现我是『继承人』？」

「……我是后来才想到的。」我先是这么说。「仔细想想，你一下子就相信了死神荒唐无稽的话，从这里我就应该要察觉了。『我有一点特殊能力，我利用那种能力杀了他们，伪装成自杀。』这种内容一般来说，不可能轻易相信。还有你说死神想要山雾的命，所以希望她不要去上学，仔细想想，就好像你知道能力的影响范围，相当奇怪。虽然当时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去参加山雾的守灵仪式。」我看着脚下说。「你说要是山雾被杀死，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尽管是这么危险的状况，你却满不在乎地出现在凶手可能也会出席的殡仪馆，这让我觉得奇怪。除非知道能力只能在校内发动，否则不管再怎么想为朋友祭吊，都不可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美月噤声不语，就像在为自己的过失反省。这时，我们和两个年纪与我们相仿的人擦身而过，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

「……你男朋友那里，不会有问题吗？」

「咦？」

「没有啦，就是我把你找出来，万一被他误会……」

「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样啊。」

「嗯，很久前就分手了，已经好几个月了。」美月也没怎么认真回想地说，叹了一口气。「怎么会这样呢。」

「你们吵架了？」

「也不是……怎么说，就觉得干嘛非要表现得比实际的自己更好呢？」她再叹了一口气，大概是想要笑，但脸颊似乎不听使唤，变成了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悲切神情。「满十二岁就得上国中，满十五岁就得上高中。没有朋友很丢脸。如果能够，要交到光彩动人的朋友，自己也才能沾光。因为不希望朋友离开自己，忍不住配合她们的步调。这里面……有多少自己的意思呢？有好多事情，都从自己的喜好、愿望、理想愈偏愈远。感觉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配合朋友和周围的环境，就像删去法那样一一被决定……后来我都不跟你说话了，或许也是这种情形的延伸吧。」

「……这样吗？」

「像这样跟你说话，我发现有好多事情我没有办法跟大家说，却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呢？我……我真的喜欢梢绘吗？」

我差点责备她不应该没头没脑地说这种话，但发现自己没有资格说什么。

「一年级的时候，我在主大楼后面发现一只受伤的猫。」美月表情有些痛苦地继续说。「我不知道是猫之间打架受伤，还是被学生弄伤的，猫有一只眼睛受伤了，走路的时候左后脚也一拐一拐的，感觉已经快不能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有个三年级的学姊从我后面过来了。她的头发染成淡褐色，腰上绑着开襟衫，蝴蝶结也换成超漂亮的款式──总之是一个超漂亮、明艳动人的人。她自信十足地说『交给我』，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猫不见了。几天后，那个学姊来教室找我，说了类似『你试着救助那只猫，心地善良，我很看好你』的话，问我名字。我以为她是要邀我进社团，结果不是，只是问我名字而已。几个月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直到升上二年级时，我收到一封用圆圆的字体写成的可爱的信，说要把能力传授给想要救猫的我。比起开心，我更觉得被高估了，觉得既焦急又心虚，慌得不得了。因为那个时候要不是学姊出现，或许我早就抛下那只猫了。」

暮色到了尾声，我们已经站在夜晚的入口。车头灯一瞬间照亮了她的侧脸。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的眼睛似乎染上了红色。

「可是也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是被选上的，是特别的人，有了一种奇妙的使命感，觉得必须积极运用这份力量，把学校带往更好的方向。或许也可以说我是过于自负了，说我是在为自己被选上正当化、是一种赎罪，或许更为适切。反正我变得更加迷失自我，每一天都好像被谁操纵着。明明也不特别向往，却扮演着彷佛可以登上道德伦理课本的模范样板的自己，期许哪天有纪录片摄影机跑进教室，拿我当主角拍摄，拍出来的我，也是个令人赞叹的美好女生。」

说到这里，美月停下脚步。

因为也抵达目的地了，我也停了下来。

眼前是她请假了将近一个月的我们学校。

我和美月都选择搭电车上下学，但从我们住的花园台到北枫高中只有两站，走路或骑自行车也能到。至于为何今天我没有选择搭电车，因为我想在不必顾忌他人的情况下，和美月交谈。说到为何有必要刻意把她带来学校，我想美月一定也明白理由。

「烟火。」美月仰望着主大楼的屋顶说。「暑假的吉见川烟火大会，本来说要大家一起在顶楼游泳池看烟火对吧？那件事……」

「我记得后来说告吹了，理由是可能有危险。可是就算校方同意，应该也不会举办，因为娱乐企划本身已经没了。」

「是喔。」美月手扶着校门，轻敲了两下。「这样……或许比较好吧。因为我自己也是，如果问我真的想参加吗？应该难以回答。」

校门关着，但没有上锁。行政室等几道窗户透出昏黄的暖色灯光，但没看到学生或经过校园的职员。我们小心不制造出声响，安静地穿过校门，在连接新大楼的穿廊附近的长椅坐下来。这里不管从行政室或职员室看过来都是死角，正好方便。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那个死神吗？」

我点点头，「是B班一个叫檀优里的女生。你知道她吗？」

美月摇摇头，「或许看过，可是名字跟脸连不起来……」

接下来我将获得能力直到今天发生的种种，扼要地说明给她听：八重樫也是「继承人」、我和他合作行动、我识破了事件真相和真凶的能力，但还不清楚发动条件、八重樫认为应该制裁──也就是杀掉檀优里、有许多事我仍然犹疑不定。

「所以……你才来找另一个『继承人』？」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而且假设真的要对檀报复……我也想掌握你拥有什么样的能力。白濑，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应该怎么处置死神吗？」

我点点头，「檀优里好像已经不会再杀人了。只要我向她道歉，就算不再管她，她也不会再次逞凶。」

「照常理来看，都杀了四个人──不对，是三个人呢──还是……只能判死刑吗？」

「照常理来看是这样，只是……」我因为好奇，事先上网查了一下。「檀优里未成年，所以不管杀死多少人，好像都不会被判死刑。虽然应该是不会，但如果没被判死刑的事上了新闻……」

「一定会被大肆炒作，说虽然凶手未成年，但杀了三个人，还是应该判死刑。」

「此案暴露出《少年法》过度轻纵未成年人的问题……类似这样吧，大概。」

美月点了几下头，就像在咀嚼事实，笔直地看着前方──坐落在黑暗中的新大楼墙面说道。

「必须一刀毙命，让她的能力失效。就算她不会再继续犯罪，也绝对要这么做。」她用比我想像中更决绝的语气说。「然后，接下来的事也必须好好处理才行。」

「……处理？」

「这是法律无法适用的世界，是大人管不到的世界，是受到超能力这种违背常识的力量影响的世界，所以必须靠我们好好地维护秩序才行。」

话一出口，美月立刻变得懦弱，垂下头去，但转向我的缥渺视线，就像在说只有这条路可走。

「如果是二年A班的白濑美月，应该会这样说吧。」

这话的意义就像药粉一般，没什么抵触地传进胸口深处化开来，我一时语塞了。我盯着自己的手沉默着，就像要看清应该前进的方向，这时美月唐突地朝我递出一面好像本来放在包包里的手镜。

「你的脸。」她说。我望向镜子，里面是一个眼睛底下一片瘀肿的呆笨高中生。弱者烙印的瘀青，在没什么照明的夜晚校园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比我想像中的大了许多。我正想着一般尺寸的OK绷遮不住，美月说：「你可以闭上眼睛吗？」

我没蠢到会期待她亲吻我。是要帮我擦药，还是她带了大块纱布？我这么想，闭上眼睛，美月轻柔地摸了摸我挨打的地方。虽然还是会刺痛，但也没痛到会叫出声来。我等着，看她要做什么，但她好像什么也没做，就放开了扶在我脸上的手，我忍不住睁眼。

美月递出手镜，又说道：

「你看。」

我怀疑自己眼花了。我眨了大概五下眼睛，目不转睛地看，但千真万确。

瘀青不见了。我试着摸脸颊，一点都不痛。

「这就是我得到的能力。」

美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她叹气只是想要转换心情，或者是能力的代价。她咬了一下嘴唇，储备力量似地做了个深呼吸。

「对不起，这应该是最不适合用来报复的能力。可是重新想想，即使是以逃离学校、不敢正视眼前发生的惨剧的差劲透顶的白濑美月的立场来想，还是不能放过真凶。我这么觉得。」

我终于把手从自己的脸上放开，美月定定地望着我。

「让我跟你一起思考，要怎么做才能了结死神吧。」

19

我缺席了结业典礼。

美月也继续请假。为了保险起见，我叫八重樫也请假，但他说要他夹着尾巴逃走，他宁愿被杀，抵死不肯请假。幸好他似乎平安放学回家，接到他没事的通知时，我放下心中大石。

进入暑假了，这意味着我对檀优里道歉的期限过去了，以及她将立定决心抹杀我。

第一次三人聚首，是结业式的隔天，七月二十日星期六。配合上午有足球队练习的八重樫，我们约好两点以后在以前一起去过的家庭餐厅集合。八重樫一开口就说「上次真的对不起」，男子气概十足地向我深深低头赔罪。他看到我的脸没有想像中严重，放下心来。如果告诉他是被美月的能力治好的，感觉他又会道歉个没完，所以我暂时没说。

八重樫和美月的关系，似乎并非亲密到称得上本来就是好朋友，但至少他们在教室里，应该算是交流颇多。说得酸一点，他们属于相同的一群。他们两人在教室里交谈的次数，远比我和美月或是我和八重樫更多。

美月是「继承人」这件事让八重樫相当意外，但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

「这也太失衡了。」他这话应该是想表达「继承人」都集中在二年A班和B班的事吧。我不清楚在多年前便代代传承的「继承人」的历史中，这算是罕见的情形，或是曾多次发生，但我觉得有件事应该可以确定，那就是「继承人」的分布失衡，导致了这次的悲剧。但这话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美月为长期缺席道歉，说她不该像这样逃避，八重樫用一句「不必放在心上」带过。「如果是我遇到一样的状况，也会做出跟你一样的事。」这话应该是意在安慰的谎言，但他似乎真的不想责怪美月。

平静下来后，我提出檀优里能力的假说。美月好像根本不清楚各人自杀时的详细状况，因此似乎专注于掌握这些事实，但八重樫整个人陷入惊愕，慢慢地撩起头发，几乎要把头发拔起来。

「就是你说的这样……没错，错不了。」

我也告诉两人，问题是不明白能力的发动条件，有必要针对它进行验证。只要三人联手行动，或许有办法识破发动条件。要在什么时机、如何行动，还需要更精细的讨论，但只要小心行事，或许状况已经没那么绝望了。

以我个人来说，檀优里想要取我的性命，这件事至关重要，但感觉可以猜出她会在哪一天动手，因此还能颇为乐观。她一定会在暑假期间，我唯一会去学校的八月一日图书值日那天下手。回想起来，檀优里葬送山雾梢绘之后，在社会科资料室对我这么说：

『八重樫卓一直在山雾梢绘的附近徘徊，碍事极了。我一直想方设法让八重樫卓远离她。』

由此看来，基于能力的特性，她应该是希望在对象落单的时候下手。那么她在恐吓我的时候，一定早就决定好要在图书值日那天动手了。不过只要知道这么多，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就算跷掉图书值日工作，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无论如何都想尽责的话，打个电话给班导，要求更改时间就行了。只要换个时间，檀优里不可能知道，可以轻易躲开她。

因此对我们来说，最为重要、微妙，也是最为困难的问题，还是该如何处置檀优里这件事。对于这个偶然因为小早川灯花自我了断而继承了她的「继承人」能力，并利用这种能力葬送了三名学生的恶魔──死神，我们究竟该如何处理她才好？

「我说这话，不光是因为她这个人绝对不可原谅──不，不对……果然还是因为不可原谅，我才会这么说……」

八重樫也在尽可能避免感情用事，如履薄冰地谨慎发言。

「阿龙……我说村嶋龙也啦……阿龙他真的总是把班上摆在第一，把大家的快乐摆在第一。他怎么能做到这样的事，或许跟现在垣内你拥有的识破谎言的能力有关，反正他对每一个人都很好，比任何人都酷，有件事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是村嶋龙也还待在篮球队的时候。

村嶋龙也才华过人，虽然才一年级，但已经入选为正式球员。八重樫赞扬说，虽然我们学校的篮球队不算强，但一年级就能成为正式球员，依然称得上一件壮举。由于村嶋龙也的加入，篮球队实力大增，甚至能击败过去完全不是对手的竞争校。今年的我们或许有望得胜──篮球队满怀期待地参加了秋季的县大赛预赛，村嶋龙也的膝盖却在这时候受伤了。

别说参加比赛了，医生说可能好一阵子都不能走路了。三年级学长被拔擢顶替村嶋龙也，但实力根本无法望其项背。输掉比赛后，队员愤怒的矛头不是对准才一年级就已经极有人望的村嶋龙也，而是在比赛中从头到尾扯后腿的替补的三年级生。为什么不好好练习！平常就要好好看看人家村嶋的动作！不想打，就去跟老师说你没办法啊！不要让我们看到你！给我道歉！滚回去！去死！在毫不留情的谩骂纷飞中，村嶋龙也制止众人，向众矢之的的学长行礼。

『我不该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受伤，真的对不起。因为我，结果剥夺了学长下场练习的时间。我从来没看过到了终盘还能那样奋力跑跳的中锋，这让我认识到学长的基础体力和练习量不是盖的。谢谢学长。我毁了学长们最后一场比赛，真的很抱歉。这都是我的责任。』

没有人能再说什么。村嶋龙也很快就得知自己的膝盖没办法再恢复到从前，在升上二年级的同时退出了篮球队。

「我觉得阿龙是在寻找可以投注全副心力的新的事物，所以他为了大家好，努力奔走。这样一个真心为大家着想的超棒的人，却被那个臭女人，满不在乎地杀掉了。她杀了人，而且还能再杀。我觉得这还是太扯了，我实在无法想像。」

八重樫落泪的样子，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我依然觉得这次的泪水，是来自内心最深的一隅。

「健友也是，他虽然看起来老是在耍宝，但其实总是为每个人着想，再也没有人像他这么好了。他绝对不会说别人坏话，就好像这就是他的原则，总之他有很多帅得要命的地方。梢绘真的很能干，总是明确地作出各种指示，大家都笑说她以后一定会是个骑在老公头上的好太太──反正，他们每个人这样的未来，都被那个臭女人彻底剥夺了。」

店员原本想过来收走我们老早就吃光的薯条空盘，见状连忙掉头离开。八重樫察觉有人过来，低下头去，但店员还是看出他在哭吧。

「我觉得不能原谅。怎么可能原谅？」

「……你还是认为，应该杀掉檀优里吗？」

八重樫明确地点头。

「我一直这么认为，就算冷静下来思考还是一样。这样才叫做正义吧？她根本不是人，是应该要被消灭的恶魔──不，是死神。」

我和美月都无法作出任何反驳。

这天我们就此解散，后续讨论留待后日。死神或许应该要消灭，但现实问题是，不管是消灭还是封印都不是件易事，遑论我们得到的能力都是那么地温和、和平，与甚至可以用来杀人的檀优里的能力大相迳庭。让恶人得到应有的制裁──若是高举大义凛然的名分，听起来宛如圣战，十分悦耳，但说穿了要做的就是完美犯罪。虽然我们拥有特殊能力，但难度实在太高──倒不如说，几乎可以断定不可能做到吧？

可以识破谎言、知道对方的好恶、治好伤口──再怎么努力加加乘乘，都不可能消灭死神。

后来我们也继续在LINE上面联络，进行了几次家庭餐厅会议，或者说讨论，持续陷入集体沉默般的状况，可惜的是，终究没有想出什么妙点子。就彷佛正视到自己的实力，把选填的志愿学校大幅降低一样，我们的议题从「要怎么惩罚檀」倒退成「以让她的能力彻底失效为目标」了。从各种意义来说，我们实在太幼稚无力，这让我涌出一股无以言喻的愤怒。

要怎么做，才能查出檀优里的能力的发动条件？第四次聚会时，不停原地打转的讨论内容忽然出现了一线光明。

「……自传，岸谷亮兼的自传。」

我们觉得老是在同一间家庭餐厅聊些杀气腾腾的内容也不太好，这天移师到KTV包厢。在隔壁包厢传来的隐约歌声中，我得到了确信。

「错不了……我想再读一次那本自传。」

「现在就去图书室吗？」

「不……总之……」

考虑到种种条件，我作出结论：等我担任图书值日那天再去看就行了。当然，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开公告在走廊上的八月一日值日当天。

回家以后，我立刻打电话去学校，请班导帮忙调整图书值日的日子。班导说没问题，但得跟其他学生调换，要我稍等。我对着手机等了约二十分钟，最后顺利更换值日日期了。

这天晚上，也因为哥哥的鼾声太大，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索性起床。由于房屋的构造，打开客厅的灯，灯光会传进父母的主卧室，因此我只好坐在厨房的脚凳上，等待眼皮变得沉重。然而左等右等，睡意就是不来。我不想因为手机萤幕的光而变得更加清醒，随手拿起娱乐企划制作的文集翻看，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某一页──

姓名：檀优里

班级：二年B班　社团：无　居住地：枫町

喜欢·擅长：阅读

不喜欢·不擅长：游泳

要好的A、B班朋友：无

给大家的讯息：请多指教

我正想叹气，冰箱突然发出一阵巨大的噪音。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但这台冰箱也旧了，有时会发出怪声。我被声音吓了一跳，顺势望过去一看，发现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传单。母亲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兴趣，才会把这种东西贴在这里？──想到这里，一幅惊人的景象在眼前豁然拓展开来。

今晚或许无法入睡了。我怀着这样的预感，再次望向文集，思考学校现在的状况。琢磨一切的可能性之后，我发现成功的可能性似乎很高，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灵光一闪的同时，涌上心头的与其说是喜悦，更是漆黑的恐惧。我觉得被赋予了担不起的重任，紧张和惊慌支配了我，我突然一阵干呕。

我捡起因害怕而扔开的文集翻阅，恰好翻到小早川灯花那一页。我看着随手翻到的页面内容，内心再次感受到强烈的震撼，我更加确信今晚不可能睡得着了。

我撕下贴在冰箱上的传单，摺成四折，夹进文集里。

或许──有办法消灭死神。

20

穿过校门时，我的脚在发抖。

即使在得知檀优里就是真凶以后，对于校园生活，我仍没有那么大的恐惧。

因为之前我万分笃定，她要等到暑假以后才会动手杀我。我刻意不去细想为什么我会觉得杀人犯可以信任，但总之先前我从未真心害怕过自己可能在校内被杀（除了社会科资料室那次以外）。

但是现在不同了。在檀优里的月历上，今天是可以杀我的日子。叫我进入校园时不要迟疑，才是强人所难。

就算没有旁人的目光，在校门前张开双手深呼吸也太蠢了。我喘了一口气，立下小小的觉悟，跨过境界线。不会有事的，我已经透过导师，更换图书值日的日期了，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我不停地这么告诉自己，前往行政室，向白爸爸领了图书室的钥匙，以及列有借还书方法及值日注意事项的检核表。「下午四点关门的时候，再过来还钥匙。」

可能是我点头的动作太僵硬了，白爸爸确定地问：「你可以吗？」我回答「是」，声音却走了调。我硬是挤出笑容，逃之夭夭地离开行政室。我走向图书室，一路上像小动物般东张西望。没有人，没事，没有人。我口中念经似地喃喃自语着，打开图书室的门锁。为了预防万一，美月和八重樫也在附近的咖啡厅戒备。但我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打开空调，在柜台坐下，等待室内气温变得凉爽。

即使是暑假期间，学生也可以自由到图书室来借书，但一定不会有人来。离学校走路几分钟的地方就有市立大型图书馆，贩卖新书的书店也很近。加上图书室的藏书乏善可陈，似乎也是无法吸引学生的原因之一。社会科老师多次埋怨藏书品质太差，事实上即使在我看来，图书室里的书也都不怎么有趣。当地学生没必要前来各方面都比周围的设施更逊一筹的图书室，搭电车通学的学生找不到特地花时间来这里的好处。

因此如果有人打开图书室的门，除了怪胎学生以外──就只有前来取我性命的檀优里了。

坐了大概十分钟，我前往最深处存放校史相关书籍的区域，寻找岸谷亮兼的自传。这本书不可能有人看，因此位置没有移动。我拿起它回到柜台，静静地翻页，花了超乎预期的时间才翻到要找的那一页。是因为文字难以辨读，还是极度的紧张，让我的认知能力下降了？

猝闻三郎死去的噩耗，我震惊万分，甚至三日食不下咽。就连丧父当时，我都未曾如此悲痛。我耽溺于后悔，自责为何未能对三郎伸出援手。倘若执起他的手，或许我能为他带来一缕光明。每回问他还好吗？他总是回答没事，我为何未能从他的逞强中洞悉他的内心？后来，我看见柴仓家的美智在三郎的墓前合掌膜拜，细问之下，才知她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后悔。我问她是否爱慕三郎，她点头承认。三郎时常怨叹，没有人会欣赏他这种人。如果美智能在三郎还在世的时候向他表达爱意，对他会是多么巨大的救赎啊！一思及此，泪水再次泉涌而出，我知道自己本可以在三郎还活着的时候，平抚他的心灵伤痛。

「唉，你在读什么？」

我甚至忘了尖叫，眼睛盯在眼前的檀优里身上。她手肘靠在柜台上，用调侃的眼神看着我。暑假期间，到校时也要穿制服──檀优里似乎乖乖遵守了这条校规，穿着制服。

「干嘛吓成那样？」

「为什么……」阖上书本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得宛如冻结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打电话问一下行政室就知道啦。就算你换了两次值日时间，我也一清二楚……我也没那么乐观，会相信你会照着走廊上公告的时间过来值日，当然会预先确定一下。」

我用檀优里看不见的右手小心掏出手机。解锁失败了两、三次，终于点开了LINE。我正想传讯息给美月和八重樫……

「你要呼救吗？」

檀优里绕到柜台里面来。讯息送出了，还是失败了？我在没有确信的状况下，又把手机藏回口袋里。我瞪着她看，祈祷着讯息已经送出。

「你是来杀我的？」

「因为你都不来跟我道歉……」檀优里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可是，不是我杀你，是你自己想死。就跟先前那四个人一样。」

「不对。」

「哪里不对？」

「你的能力不是精神诱导。你杀的也不是四个人，而是三个人。」

「嘿……」

我以为我戳破了她绝对不想被人发现的核心，然而她没有任何惊讶或慌张的样子，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就像之前那样，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凑近我的耳畔呢喃。

「不用担心，我刚刚改变了心意，决定不杀你了。所以你不会想死的。抱歉吓到你了。」

檀优里说完令人错愕的话，站了起来，把呆住的我丢在柜台，从没关的门出去走廊了。我糊里糊涂地得救了吗？那她为什么要刻意出现在我面前？安心与困惑在胸中激荡着。

我一头雾水地盯着门口，看见意外的人经过走廊。

「……白濑？」

经过的那人不会错，就是美月。

她就像受到操纵一般──若要形容，就像被隐形的重力所牵引般，经过走廊。她是失了魂，还是被幻影所笼罩？她穿着制服，但这并不奇怪，因为她和八重樫都穿着制服在校外戒备。她是看到我刚传的LINE讯息，到图书室来查看吗？那她为什么要过门不入？八重樫人呢？再说，美月不会来得太快了吗？

想到这里，我倒抽了一口气。

我想到的是社会科资料室发生的事。我警戒着自己可能会遇害，完全没留意到山雾梢绘，结果害她步向了最糟糕的结局。我现在真的可以只顾着自己吗？我应该注意的、应该要重视的，反而是扮装派对上死神的话吧？

──第一个候选人是山雾梢绘。第二个候选人──是你，白濑美月──

我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衬衫衣角好像被什么东西勾到，但我无暇理会，快步奔向走廊。

「白濑！」

声音在无人的校舍回响、消散。

就像炉子上的水壶逐渐沸腾般，焦虑和恐惧顿时加速了。水咕嘟沸滚着。我看见美月走上了走廊最深处的阶梯。我出声叫她，但美月头也不回，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我终于踩上阶梯时，美月已经不见了。可能已经走上二楼──不，或许都已经上去三楼了。

汗水像拧开的水龙头般不住冒出。

美月要去的地方──不，正确地说，是被檀优里引去的地方──我只想得到一处。山雾梢绘跳楼之后，每一间教室的门窗都彻底锁上了。特殊教室的钥匙全都收在职员室集中管理，学生无法轻易取得。

只有一个例外──游泳池的钥匙。

以前学校有游泳社的时候，游泳池的钥匙都放在社团大楼的管理室保管，沿袭至今──班导这么说过。社团大楼是这所学校历史最悠久、也老朽得最严重的建筑物。管理室只是虚有其名，门上虽然挂了个大锁头，但一旁的窗户从好几年前就完全没锁。上课期间，基本上都有管理员驻守，但暑假期间完全没人。只要有心，想要从窗户侵入，摸走钥匙，是轻而易举的事。

自从掌握了这件事以后，我就一直笃定，如果檀优里下次要让谁跳楼，游泳池是不二之选。

跑到主大楼最顶楼的四楼时，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没看到美月，但通往泳池的门就像忘记关上，门上插着钥匙并敞开。我见状，只能认定最糟糕的预感成真了。没办法全力奔跑，是疲劳还是恐惧所致？

我踩着踉跄的步伐，穿过积水的消毒槽，前往泳池。宛如帘幕掀开一般，视野豁然开朗，积着浊水的泳池出现眼前。应该舒爽的夏风吹拂而过，在我内心不安的湖泊激起了涟漪。没看到美月。

「白濑！」

没有回应。水里──没有人。水色混浊，但还是可以看见底部，确定没有人。我提心吊胆地抬起视线，差点呻吟出来。

理所当然，建在校舍屋顶的泳池，周围被防止坠落的铁栅栏所环绕。但栅栏上有一道门可以供人走出外面，只是我不知道设这道门的目的和理由是什么。当然，它原本是锁上的──应该是锁上的。

然而现在却敞开着。

我不愿意作出结论，慢慢地走近栅栏的门，结果吓到差点冲出去，因为美月就站在栅栏外。

她一脸忧愁地看着我，笔直挺立着。黑发在风中飘逸，拂在脸上。她的表情彷佛悟出死期已至，散发出像是一碰就碎的脆弱气息。

「白濑……进来里面。」

我们四眼相照，她却显然什么都听不见。她站在校舍的边缘，脚尖已经挂在半空中了。只要一阵风──只消再强上一点点的风刮过来，感觉她就会笔直坠落下去。裙子飞扬的模样，透露出风向极度危险。飘摇的衣衫就彷佛显示她剩余性命的灯火，看在我的眼中是那样地渺茫、引发不安。

必须立刻冲上去，就算用蛮力也得把她拉回来才行。

「……不要动，你绝对不要动喔。」

冲出栅栏外的前一刻，我蓦地恢复了理智。

抓住的栅栏微微挠弯，「锵」地留下微小的余音。我反省自己实在太大意了，慢慢地闭上眼睛。

这不是我反覆想像过太多次的场面吗？不是严肃思考过各种可能性，叫自己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吗？感觉我可以就这样沉浸在反省和自我嫌恶好几个小时，但现在的我该做的事还有别的。我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总算是让乱掉的呼吸镇定下来了。

「檀……你就在我附近吧？」

约十秒的空白后，檀优里从抽水机室后方现身了。她踩着慢到令人傻眼的步伐走向这里，紧挨着我停下脚步。她看着栅栏外的美月，脸上泛着冷笑。

「去救她比较好吧？」

我感到一阵不对劲，这股不对劲的感觉让我获得了确信。「……没事的，不用救她。」

「那我就不客气啰，真的可以吗？」

檀优里悠悠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指向随时都会坠落的美月。

她的能力，不是从远处推动对方。如果是的话，她没办法身在二楼的社会科资料室，却把山雾梢绘拉下来。那么是相反，把对方拉过来的能力吗？但这就无法解释在密室被推落的村嶋龙也的状况了。我也想过，那么她的能力就是能推也能拉的某种「念力」。

但一切都是名符其实的「幻觉」。

就在这一刻，我知道真相了。

「你想推就推啊。」

「你讨厌她吗？」

「不是，现在因为你的能力而陷入危机的不是白濑……而是我。」

檀优里慢慢地放下右手，速度就像在抹拭看不见的尘埃。冰冷的瞳眸定定地看着我，海市蜃楼般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了。

「你的能力，我全都知道了。」

「这么好强？真令人欣赏。」

「我是说真的。我不会再说什么『精神诱导能力』这种蠢话了。的确，直到上一刻我都还不敢确定，可是我再读了一次岸谷亮兼的自传，现在像这样实际跟你说话，一切都串连在一起了。」

我注视着站在栅栏外、和刚才完全一样的美月。

「泳池这里，我跟白濑还有八重樫一起仔细检查过了，因为如果你要杀我，就只有这个地方了。所以我知道，白濑现在站的地方，屋顶边缘──实际上没那么宽。不会错，如果我冲出这道门，一定会直接一头栽向地面。那里根本没有可以站立的空间，白濑美月也没有站在那里。还有你的声音──从刚才开始，你的声音跟你的嘴巴就不同步。」

岸谷亮兼的自传里提到了他的后悔，那就是没能看出挚友的心伤，无谓地逼死了他这件事。后来他委托长得和朋友唯妙唯肖的神秘男子打造特异能力。那么那些能力的内容，应该要符合他的愿望才对。

──他总是回答没事，我为何未能从他的逞强中洞悉他的内心？──

为了看透朋友在逞强的、识破谎言的能力。

──三郎时常怨叹，没有人会欣赏他这种人。如果美智能在三郎还在世的时候向他表达爱意，对他会是多么巨大的救赎啊！──

为了鼓励对他人的好恶特别敏感的朋友而设想的、能知道他人好恶的能力。

──我知道自己本可以在三郎还活着的时候，平抚他的心灵伤痛。──

为了治愈心灵或肉体上的伤而生的、治愈伤口的能力。

然后，最后一个是──我耽溺于后悔，自责为何未能对三郎伸出援手。倘若执起他的手，或许我能为他带来一缕光明。──

为了让失意沮丧的朋友重拾希望光明的──

「你的能力……」

我对檀优里亮牌了。

「是『制造幻影的能力』。发动条件是『触摸』想要让他看到幻觉的对象。」

无声无息，没有华丽的效果，就彷佛胶卷播放到一半连接到其他场面一般，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化。美月的幻影消失，她应该站立的位置──屋顶边缘，彷佛缩小一般，一下子短了三十公分。而应该距离我一公尺远的檀优里倏然逼近，她就站在我的眼前。应该是挑选了被摸也难以察觉的部位，她轻扯着我的衬衫衣角。

就算是檀优里，被识破能力，应该也会气急败坏吧？然而她却彻底背叛了我的预测，神情无比地凛然。没有惊讶，没有不知所措，更没有不甘心地龇牙咧嘴，也没有突然破口大骂。就彷佛得知长年卧病的亲戚不敌病魔，终于辞世一般，依稀浮现脸庞的就仅有数公厘厚度、近似宽慰的悲伤神色，如此而已。

「你到底是怎么把人推下去的？只有这一点我一直不懂。可是亲身体验之后，我总算明白了……看到朋友即将坠楼，大部分的人都会伸出援手。要是有什么东西可以抓，就会伸手去抓。只要把窗户的尺寸，或是即将坠楼的人的位置调整成跟实际不同，任何人都会因为目测错误而坠落。」

没有听众。对真凶演说推理也很蠢，因此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我能够揭露能力的真相，第一个契机是住在学校北侧公寓──北枫之巅的住户告诉我的事。她说，高井健友坠落前一刻，阳台上有疑似檀优里的人影。可是箕轮小姐没看到阳台上有其他人，那么这会不会是檀优里隐藏了自己，让别人看不到她？

只要猜到她的能力，接下来就像进入尾声的翻牌游戏，一切事物都连锁式地串连在一起了。

第一起命案──斋藤直树对村嶋龙也的说词，会从根本被颠覆。因为斋藤直树看到的不是别的，就是檀优里的能力让他看到的幻影。

檀优里事先把村嶋龙也叫到视听教室，把他──应该是用她意图陷害我的类似手法──从窗户推下去。视听教室的门这个时候并没有上锁，可以轻易进入。村嶋龙也坠落的地方，是几乎不会有人看到的熊手丘那一侧，因此没有人目击到他坠落的瞬间。他的尸体没有立刻被发现。

檀优里杀害村嶋龙也后，把预先准备的手写遗书放在随便一张桌子上，离开视听教室。接下来，应该是使用班导告诉我们的利用手帕和双面胶带的诡计，从走廊反锁视听教室（班导说，除了这个方法以外，还有无数种方法可以从室外上锁，因此这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问题）。

斋藤直树每天都会经过视听教室前面，檀优里早就决定好要让他担任目击者。斋藤直树出现后，她便开始演戏，大声把斋藤直树叫到视听教室前面。斋藤直树探头看门上的小窗时，檀优里便触摸他的身体，以能力让他看到幻觉。

也就是村嶋龙也一脸苍白地写下遗书，接着向他行礼的幻觉。

斋藤直树跑去职员室拿钥匙，这个发展对檀优里来说应该无关紧要。她或许早就预期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斋藤直树的奔走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徒劳无功。如果斋藤直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让他继续看到村嶋龙也跳楼的幻影就行了，如果他跑去拿钥匙，就假装跌坐在原地等他回来。实际上，檀优里选择了后者。

斋藤直树跑去职员室又回来的两分钟，檀优里什么都不用做。斋藤直树打开门锁入内，发现村嶋龙也的遗体和遗书。遗书是檀优里预先准备的，如果拿去做笔迹鉴定，一定能查出是伪造的。但因为有两个人目击本人写下遗书，因此没有人想到要另外送交笔迹鉴定吧。这套故弄玄虚真是太大胆了。

关于第二起命案──高井健友，檀优里决定让许多人目击坠落瞬间，将他杀变成自杀。让高井健友跳楼的方法，和刚才对我施展的手法应该差不多。太容易了。问题是什么时候让他跳下去。檀优里小心拿捏，等到箕轮小姐现身，确实从后方目击高井健友坠落。结果后方有箕轮小姐、前方有管乐队成员担任目击者，檀优里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以及绝无他杀的可能性。

箕轮小姐目击学生坠楼后，立刻冲向阳台。这个时候，檀优里当然也在阳台。她躲在室内鞋和遗书附近──被空教室内墙遮住的死角处，然后在箕轮小姐冲出去的瞬间摸了她的脚。结果檀优里的身影从箕轮小姐的视野中消失了──檀优里让她看到没有人的幻影。回想起来，箕轮小姐的确提过当时她觉得脚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家有养猫，猫经常会用脸来磨蹭人的脚。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那种感觉。就好像有猫蹭过脚边──现在回想，应该是心理作用吧。』

檀优里接着让箕轮小姐看见自己从空教室外面进来的幻影。冷静思考，檀优里当时的行动相当奇妙，但现在终于揭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据箕轮小姐描述，檀优里的行动是这样的──

『我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跑去阳台往底下看，又立刻抬起头来，像是后悔了。然后──应该是恶心想吐吧──她蹲了下去，捂住嘴巴，接着坚强地掏出手机说要叫救护车……』

和班导一起调查现场时，我也觉得很奇怪，因为檀优里完全没必要在这时候蹲下来，这个举动极为突兀。然而檀优里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必须让自己的幻影和实体重叠在一起。只要幻影和实体重叠了，接下来就可以解除能力了。然后她可以用实体的檀优里身分光明正大地离开现场。这次的遗书不是亲笔信，但由于有人目击坠楼瞬间，无人对自杀提出质疑，没有演变成追查遗书真假的发展。

第三起命案──山雾梢绘，从某个意义来说，和村嶋龙也那时候很像。檀优里预先掌握到可以轻易盗用她的IG帐号，由于八重樫不再紧盯着山雾梢绘，她把毫无防备的山雾梢绘叫到那道窗边，让她从窗户跳下去。山雾梢绘也是朝熊手丘的方向跳，尸体不会立刻被发现。

我不知道是让山雾梢绘跳楼之后还是前一刻，总之檀优里拍下现场照片，登入山雾梢绘的帐号，附上那段像遗书的字句，发布出去。接着她前往在二楼社会科资料室等她的我这里。和我交谈之后，她碰了我的肩膀，让我看见彷佛山雾梢绘在这瞬间发布图文在IG上，以及她坠楼的幻影。

我慌忙冲出阳台，看到落地的山雾梢绘，觉得落地位置不太对，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看到的坠落的山雾梢绘的身影全都只是幻觉。为什么檀优里不让我看到更贴近事实的坠落轨迹幻影，答案很单纯。

因为如果忠实重现山雾梢绘的坠落轨迹，从那道窗户就看不到山雾梢绘了。

实际上山雾梢绘坠楼的瞬间，我正在社会科资料室等檀优里，但我完全没看到她掉下来。也就是说，从那间教室根本无法目击山雾梢绘坠楼，否则我应该会看到山雾梢绘坠楼两次，一次是实体，一次是幻影。因此檀优里在利用能力制造出幻影时，只能让我看到煞有介事的轨迹。但我没有发现这项限制，还愚蠢地继续错得离谱地推测，认为山雾梢绘有可能是因为落地时的撞击而弹开了。

檀优里唯一没料到的是，在走廊伺机而动的八重樫用手机录影了。我再次确认，发现影片制作时间和实际在IG贴文的时间有着明显的落差。更致命的是，虽然只有几格画面的短暂时间，但我看着没有任何东西落下的窗外，痴呆地惊吓的瞬间，被确实记录下来了。

但根据这些事实分析出檀优里的能力，并无法让我感到自豪，我反而觉得发现得太晚了。因为最大的线索，在更早以前──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了。

檀优里扮装成死神，现身在美月面前。

如果根本没有学生扮成死神，然后那身服装道具过于超水准，又知道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存放镰刀和长袍的话，应该就可以识破这一切都是幻影了。我的误会和武断，徒然拖延了查出能力的工作。

当然，我刚才看到的美月，也都是幻影。檀优里一走进图书室，便以自然的动作摸了我的身体，接着坐到我旁边，让自己的幻影从图书室退场，最后让美月的幻影经过门外。做到这里，就可以轻易把我引诱到泳池。她只要静静地跟在混乱的我背后就行了。每当我停步，就再次抓住我的衣角，制造新的幻影，持续操纵我。

「这样……就结束了吗？」

被识破能力，再也不是「继承人」的檀优里失落地叹了一口气。确实就像她说的，这是不折不扣的「结束」，但我明确地摇头。

「很可惜……你错了。」

「怎么说？」

「不是结束，现在才要开始。」

我瞪住檀优里。

「被引诱到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你。」

算准了时机一般，美月和八重樫从消毒槽那里出现了。他们收到LINE讯息了吧。美月的脚步有些迟疑、虚浮，相对地，八重樫大步朝这里逼近。

「已经让她的能力失效了吗？」

「……对。」

「八重樫很清楚，但我不知道白濑也是『继承人』……」

檀优里面露笑容地说道，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八重樫的硬拳便击中了她的脸颊。

看到她超过一百六十公分的身体轻易摔倒在池畔，我这才想到她是个纤细的女生。檀优里是坏人，八重樫对她击出正义的铁拳，这样的构图或许并没有错。但魁梧男子毫不留情地痛殴细瘦女生的场面，就连在电视剧或电影中都难得一见。其中充满了压倒性的丑恶与禁忌，甚至足以瓦解一切的前提、状况和细节。

我忍不住转头不看。美月也紧紧地闭上眼睛。

「还敢笑……这个杀人魔！」

应该是想要反驳几句，檀优里想要开口，但似乎立刻屈服于疼痛，表情纠结成一团。挨打的左脸已经一片红肿，另一侧的右脸则是在池畔如锉刀般粗砺的地面磨出了擦伤。鼻血汩汩涌出，白皙的肤色衬得鲜血更加殷红。几滴血落在上衣，彷佛绽放出红花。

「……我要为了死去的他们，把你碎尸万段，你准备受死吧！没了能力，你就只是个普通人，谁还会怕你！」

檀优里秀气地以右手拭去鲜血，总算开口了。

「……你打算就这样把我活活打死吗？会留下一堆打死人的证据。」

「给我闭嘴，臭婊子。你居然毫无意义地杀了那么多人……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啊！」

「……毫无意义？」

「你这种脑袋有病的女人做的事，怎么可能有什么意义？他们都是那么棒的人、那么好的伙伴，我们本来是那么棒的班级……都是你，毁了这一切……」

「……你这话是认真的？」

「什么？」

「对不起，如果你是认真的，那真的没救了。」

八重樫这次抬起腿来，准备狠狠地踹向倒在池畔的檀优里。我大喊「住手」，总算是制止了他这个举动，但随即转念又想，就算制止，又有多少意义？因为我们都已经决定……要杀死她了。

「那是怎样？你说啊！」

「……要我说什么？」

「你杀死大家──杀死阿龙、健友和梢绘的理由！」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们班的环境恶劣到家，烂到底了。」

「你……」

八重樫立刻要反驳，檀优里恶狠狠地瞪向他打断。

「闭嘴。」

她的眼神散发出明确的无声压力，八重樫终于不得不闭上嘴。檀优里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会被杀？理由任谁来看都一清二楚，大概只有你──只有你们──绝对无法理解。这就是我杀了他们三个最大的理由吧？我反问你，八重樫，灯花为什么自杀了？你明白她为什么自杀吗？在你说的最棒的班级里，身为你最棒的朋友、你们圈子的一分子，过着精采绝伦的每一天，应该是这样的小早川灯花，怎么会选择寻死？你明白理由吗？」

八重樫完全答不出话来。

同时他对自己无法回答而震惊不已。

「什么『每个同学都是好麻吉，最棒的班级、最棒的年级』，蠢到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八重樫僵在原地，檀优里继续说下去。

「一直以来，用没有人看得到的强大力量对整个班级进行『调律』的，真的是我吗？还是你们这些班上的支配者？为了让自己在班上如鱼得水，把好几个人献祭给班上的到底是谁？哪边才是真的裘格斯魔戒？就算说到这分上，你八成还是想不透。你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自己会被指责？哪里有什么问题？所以我也不期待你会理解一切。因为我也完全无法理解你们。」

「……你讨厌娱乐企划，所以杀了三个人？」

「不对，你不要简化问题。不过如果这样比较好理解，随你这样去想吧。」

「……你少闹了。」

「我的终极目标大概跟你们一样，那就是在真正的意义上，摧毁那毫无意义的校园种姓阶级。不过手段不同。我的目标，不是让班上团结合一，而是让班上变成一个个独立的『个人』。社会制度一旦建立，就必然会出现不平等，最终将形成一个以『君王』为至高无上顶点的金字塔。若要毁掉这个体制，就必须在『君王』之上创造一个更强大的上位者，简而言之就是『神』。教室里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神。这就是我的犯罪动机。」

逼迫教室里声音大的人自杀的──神。

神是连君王都要畏惧三分的绝对存在。在君王面前，人民是仆从，但是在神的面前，包括君王在内，每一个人类都是平等的仆从。金字塔彻底崩塌，教室完美地「调律」──我在心中轻易地补充了这些解释，对自己感到一股无可抵挡的恐惧。我渐渐觉得她的话凌厉地刨抓着我的心。严实地锁好、绝对不能开启的门，正从内侧被大力推挤。

「白濑。」

一直低着头的美月闻声微微抬头。她紧紧地咬着下唇。

「如果你感到自责，放心吧，完全没这个必要。为了毁掉这个体制，我认为应该要排除的，只有村嶋龙也、高井健友和山雾梢绘这三人而已。扮装派对那天，不管你怎么回答，我都打算要杀掉山雾梢绘。我会向你攀谈，只是觉得如果能把你吓到不敢来上学，就算是捞到的，就这样而已。我觉得如果你继续待在班上，可能会继承山雾梢绘的遗志，碍我的事，所以才想除掉你，永绝后患。至于八重樫，你不是什么问题。虽然你显然是支配者圈子的人，但你对班上的事不是那么关心。你重视的是足球队和你的女朋友──对于娱乐企划，其实你没有村嶋龙也或高井健友那么投入。仁科萌香、郡山流圣、林未来、赤西哲也、森内仁这些人也是。他们虽然属于班上的支配层，但各别都有另外重视的社群团体，其实对班上的事漠不关心。我相信只要打破体制，他们就会在班上变成顺从的奴隶。

「许多人都搞错了，他们盲目相信人类就是该和乐相处，也如此希望。不过这只是幻想，人没有必要勉强和别人一起生活。各自为政的世界，其实才能让每个人确实获得幸福。但各自独立是一件艰难的事，所以搬出大家团结在一起比较幸福的诡辩，欺骗自己。就像服毒麻痹身体一样，用错误的认知，一点一滴地把自己的心『调律』成另一种样子。」

「你真的……疯了。」八重樫眼神放空，点了点头，就像醒悟檀优里是他绝对不可能理解的生物。「阿龙和健友还有梢绘，他们真的都是希望班上每个人都能开心欢笑，才那样努力啊！不管怎么想，当然大家相处在一起才是最快乐的啊！只是你自己不想去理解而已，是你太软弱了。」

「我早就预见讨论会是平行线，所以并不失望。可是你的话，一定能懂吧？垣内友弘。」

突然被檀优里伸手一指，我整个人僵住了。八重樫困惑地看我，我摆出「没这回事」的表情混过去。只要稍一疏忽，种种感情似乎就要溃堤而出。我强硬地封印自己的感情，就好像把狂暴的山猪硬是关在小箱子里。我尽量不加深思，在心的浅层挑选说词。

「我怎么可能懂？」

「别撒谎了。你一定明白我的感受，我知道你的本性。」

「你少在那里乱说……」

「不是乱说，我可是亲眼看到了。高井健友刚死不久的全校集会上──你露出了怎样的表情。那时候在体育馆，我刚好就站在你旁边。」

一把刀刺中胃部的绝望涌上心头，「……你闭嘴。」

「A班绝大部分的学生都在悲伤哭泣，你却一脸满不在乎地在滑手机。我瞄了一下，你在传LINE，内容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今天还有明天星期五，有人可以支援打工吗？』──应该是打工的正职传来的讯息吧？」

「……闭嘴，不要再说了。」

「星期五要开娱乐企划的会议，你不可能去打工，然而你却回覆『我应该可以』，然后……」

「……不要再说了！」

「你开心地笑了一下。」

少在那里没凭没据地胡说八道！要是我能坚毅地这么顶回去就好了。然而我却当场语塞，甚至是眼眶泛泪，沉默下去。因为她所说的，完全没有夸大其词、加油添醋，是真实无虚的事实。

八重樫看我，眼神就像找到了共犯。美月低着头，双手握得死紧。

「……那是……」

我寻思能够扭转情势的高明借口，脑子却一片空白。

那是无从否认的事实。我现在仍鲜明地记得，高井健友过世那时候，我感到兴奋极了。从此以后，或许星期五也能正大光明地排班了。只要能增加打工时间，薪水自然就会增加，或许可以比预期中更早买到马丁吉他。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么开心的事，简直就像作梦一样。一群白痴为了自爽而办的白痴到家一点都不好玩的娱乐企划，或许终于要划上句点了。我担心山雾梢绘可能会出来啰唆，可是应该不会吧？都出了这种事了，一定会喊停吧？拜托结束吧，不要再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了，不要再办下去了，我不想再把生命浪费在跟那些既不是朋友、往后也不想成为朋友的A、B班同学打交道了。我可以弹吉他，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哎，不管是小早川、村嶋还是高井，真的……

感谢你们死了。

「……我懂。」

话从颤抖的喉间溢出。

「我当然懂……我们班烂透了，我恨死那个班了。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杀人吧？」

美月双手捂住了脸。

八重樫散发出来的杀气，终于明确地瞄准了我。但已经打开的门，无法轻易再关回去。好几年来不断地在我的心胸酝酿的丑恶情感，就像过度发酵的菌从桶子缝间咕嘟嘟满溢而出，丑恶地泄洪泗流。

「只剩下一年半，就短短的一年半，忍过去不就完了吗？忍过去高中就结束了，可以跟那个闷死人的班级道别了。」

「宝贵的人生就只有一次，其中的一年半可不算短，凭什么我要把它浪费在跟一群无聊的白痴瞎耗上？我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你不是搬出柏拉图的思想，说裘格斯的行为绝对无法容忍吗？」

「那完全是柏拉图的意见，我不是柏拉图，也不是柏拉图的信徒。我不是康德或边沁，更不是罗尔斯。我唯一后悔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我过度小看其他『继承人』会像这样揭露我的犯罪的可能性了。对于杀人，我毫不迟疑，反倒认为得到裘格斯的戒指，拥有能够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改革教室的力量，却不去执行，才是一种精神上的怠慢，不是超人该有的行为。这就是我的正义。还有──你严重误会了一件事，让我纠正一下。」

「……误会？」

「你说『只要再忍过剩下短短的一年半』，这错得离谱。就算从高中毕业，和这群无聊蠢货的共生也永远不会结束。一辈子，从摇篮到坟墓，这群垃圾蠢货的支配──共存，会持续到永远。所有的人都不会放过你，让你独处。所以可惜的是，经过我『调律』的二年A班和B班，只有这两班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乌托邦。」

「……够了。」

八重樫烦躁地说。他慢慢地撩起一头短发，彷佛祈祷这能让心情平静一些。

「我明白了，你这种人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你一定会这么想吧。教室就像是把不同的动物关进同一个笼子里饲养，因此必定会对其他生物产生敌意。结果连杀人都有可能发生。」

「……会杀人的，就只有你这种心理变态。」

「是吗？我想灯花应该就是你们逼死的喔。」

听到这话，八重樫的内心似乎有什么失控了。

他就像被触发一样，突然大步上前，恶狠狠地踹了檀优里的肚子一脚。檀优里低沉地「呜」一声倒地，八重樫瞪了她一眼，朝抽水机室走去。他想要做什么？──可悲的是，我心知肚明。因为我们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她引诱到这里的。

转开抽水机室的抽水机阀门，就可以轻易放掉泳池的水。我们已经事先确定过这件事了。地板猛地震动了一下，应该是八重樫转开阀门了，同时响起泳池的水快速泄去的声响。宛如巨大肉食兽从沉睡中清醒般的诡异声响，彷佛撼动着我们的腹部。

八重樫再次回来，手中握着绳索。不是随便一条绳索，而是我们事先放在抽水机室、绑上重物的特制绳索。

八重樫把绳索套在仍在痛苦呛咳的檀优里的脚踝上，力道大到几乎要造成瘀血。檀优里抱着肚子痛苦了好一阵子，但渐渐理解到自己的状况。她循着套在自己脚上的绳索，看见等间隔绑在绳上，代替重物的哑铃。

「……原来如此。」檀优里痛苦地呛咳着说。「把绳子丢进泳池，哑铃就会随着水流，被吸进排水沟里，然后我的身体也会被拖进池中。排水沟的盖子记得打开了吗？」

「你给我闭嘴。」八重樫套好了绳索。绳索绑得极牢固，让人怀疑檀优里纤细的脚踝是不是会被直接扯断。当然，排水沟的盖子事先已经打开了。哑铃能轻松通过排水沟，但檀优里的身体会被卡住。结果她会被固定在排水沟旁边，在激烈的水流冲刷下，喝下大量的水，无法呼吸，最后……

就这样溺死。

八重樫把绑在绳索前端的第一个哑铃丢进泳池。「铿」的一声，哑铃被吸进排水沟。第二个哑铃被拖拉似地吸入，第三个哑铃也连锁式地被吸进池中。绳索的长度我们充分计算过了，不长也不短。被改造成最适合杀人的绳索一眨眼就被吸入池中。池畔残余的绳索长度，意味着檀优里仅余的生命。

「或许是多管闲事……」檀优里注视着逐渐消失的绳索说。还有一大段在岸上。「不过用这种方法，会留下确凿的证据。只要有任何一点他杀的嫌疑，警方就不会放弃追查。警察可没那么笨，所以我才会谨慎再谨慎，布置成完全是自杀的样子。你们没有考虑过这些吗？我的脸上有挨打的痕迹，脚踝应该也会留下绳索的勒痕。有太多他杀的证据。」

我们没有人答话。看到绳索一下子又少了几公尺，檀优里总算想到。

「啊，有治愈伤口的能力嘛。」绳索加速消失。「或许可以布置成溺死，可是无法解释我怎么会在这种时间，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你们打算要怎么解释？」

「……有监视器。」

我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监视器？」

「我们对班导说，只有泳池的钥匙放在社团大楼保管太危险了，所以提议在社团大楼管理室装监视器。几天前管理室装了监视器──也就是说，你一个人去管理室拿钥匙的身影被录下来了。影像会证明你是以自己的意志来到泳池这里的。」

「……这样。可是，我怎么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这太不自然……」

「今天是八月二号。」

「这怎么了吗？」

「我刻意选了这一天，把已经改过一次的图书值日的日期又改到今天。这天就算有人想要来游泳池，千方百计溜进来，也顺理成章，所以我们才会决定在这天把你引过来。」

檀优里一脸懵懂，我亮出从自家带来的一张传单。

「烟火。」

檀优里的表情虚脱了。

「吉见川的烟火大会。原本是娱乐企划的一部分，说今天A、B班要一起在泳池这里看烟火。可是老师说太危险，不同意，但是你……」

「原来如此。」檀优里笑了。「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烟火，所以一个人跑来了……却不幸掉进池里淹死。」

「你不擅长游泳，这件事就写在文集里……」

不喜欢·不擅长：游泳

「我的天。」檀优里笑了一阵，彷佛好笑到不行，接着注意到绳索已经所剩无几。「太可笑了，打死我都不想看什么烟火的说……不过，事情应该会照着你们准备的剧本走吧，因为每个人都只看自己想看的嘛。」

加速的绳索就像获得生命的蛇，疯狂扭动起来。摩擦池畔的声音就像某种马达声，甚至散发出焦臭味。绳索即将全部被拉进去的那一刻，她看着我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真可惜。如果地狱有可以一个人看书的地方就好了，谁晓得呢？你就在阳世继续加油吧……那么……」

再见。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便以超乎我们想像的高速被扯进池子里，以不像人体的粗鲁强硬被吸了进去。池底传出来的一道巨响，是檀优里撞到排水沟口的声音吗？池面水花哗啦啦激荡，我们看到檀优里的身体在里面挣扎似地摇晃着。但她的动作愈来愈慢，看得出一条生命正逐渐被夺走。上一刻还在这里跟我们对话的女生正在死去──生命消融，被死亡吞没。她是死神吗？是恶魔吗？是杀人魔吗？是裘格斯吗？不，不是吧？她是……

美月跪倒在地上，彷佛再也看不下去。

八重樫虽然没有露出笑容，但用一种「这样就好」的表情注视着水底隐约可见的檀优里，微微点头。

至于我，我……

我承受不住了。

我脱下上衣，就要跳进水中，八重樫扯住我的手，大叫：「你要做什么！」我甩开他的手。

「救她啊！」

「你在想什么！她是杀人魔，只能这么做……」

「我没有资格制裁她，因为她、她……」

她就是我。

如果我在这里坐视她被杀，我这辈子一定都摆脱不了心理创伤。或许警方会严厉追查，把我们逼入绝境。要是再有学生死掉，不管理由是什么，班导等教职员的处境会更加艰难。这些现实的种种算计，都不存在我的脑中。

不能杀她。不可以杀了她。

驱动我的，就只有这个想法。

我只脱了上衣，就跳进混浊的池子里。遇上强劲的水流抵抗，我立刻后悔应该连裤子都脱掉的，但无暇爬回池畔了。我直接吸饱一大口气，潜入水中，睁开眼睛。水比想像中的更混浊，就算戴上泳镜，或许也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眼睛出奇刺痛。但我仍在强劲的水流中，设法找出被拉向排水沟的檀优里。

原本排水沟嵌着铁网，但几天前我们用起子把它拆下来了（当然，我们是在管理室装监视器之前先侵入泳池的），制造出差不多约一格鞋柜大小的洞孔。水流强劲得惊人，轻易就能吸入哑铃，但洞孔大小无法将人吸入。檀优里的脚尖和膝盖卡在排水沟，身体再也无法深入。

她的身体已经差不多一动不动了。摸起来冰冰冷冷，是因为身在水中，或者是……？我好不容易靠着摸索找到应该绑在她脚上的绳索。因为没气了，先浮上水面一次。我隐约听到八重樫在喊叫，但不知道他在叫什么。不管怎么样，幸好他没有要跳进水里的样子──他似乎不打算来硬的阻止我。我再次潜水，试着解开绳索，但吸了水的麻绳显然变得更坚硬了。水流很强，手指根本构不住绳子。我抱住檀优里的脚按住，在这口气的极限内，使劲扯掉绳索。

结果，水突然变得清澈。

水变得彻底无色透明，突兀得让人以为是玩笑。

我陷入混乱，连自己都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幻觉，但马上就发现了。没错，这是幻觉。我拼命设法解开绳索，却在一片通透的泳池中央，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女生坐在椅子上。是檀优里和小早川灯花。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两人就只是表情愉悦地交谈着，亲密无间。

檀优里的能力没有失效，但我无暇细思它的理由。对现在的我来说，唯一有意义的事实就是──檀优里还活着。

我又快喘不过气来，放开了她，水顿时变得混浊。我上去吸了一口气，再次抱住她的脚，水又变得清澈。但是很快地，泳池中央的两人消失，尽管我接触到她的皮肤，水却不断地混浊下去。

我放弃解开绳索，决定像拔戒指那样，直接把绳索从她脚上拔掉。成功了。我使尽全力一扯，绳索维持环状脱落，迅速地被吸入排水沟里。我勉力搀扶着檀优里，把她拖出水面，美月朝我们伸出手来。

我自力爬上岸，美月使尽浑身之力，总算把檀优里拖上了池畔。檀优里立刻吐出大量的水，大口喘气，又接着吐水。

「……为什么救她？」

八重樫的脸背对着太阳，看不清楚，但我还是能看得出他的身体在微微地发颤。

「你是爱上她了吗？」

「……怎么、可能……」我甚至忘了喘气，瞪向八重樫。「你明明最清楚，这绝对、不可能……」

「……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你一开始会怀疑我是真凶。我也不是傻子，什么我从娱乐企划会议的时候样子就不对劲，那个时候你明明就已经坐在我附近监视我了。你以为那种说词唬得了我吗？」

八重樫一时说不出话来。或许他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我不可能忘记。

「我就是那么恨，对吧！」我对着八重樫大吼。「我讨厌A班每一个同学，讨厌到想杀了每个人，对吧？你就是用自己的能力看出了这件事，才会第一个怀疑到我头上来。这点事我还看得出来！因为事实上我就是讨厌每一个人！村嶋、高井、山雾！笑染头发的同学是猴子、私底下散播娱乐企划是猴子活动泄愤的园川！像园川的跟班一样哈腰鞠躬地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张本！就像在说没意见的学生没资格当人、高高在上一副『我当你是朋友』的郡山！赤西！还有你，八重樫！每一个我都讨厌死了！但是像这样躲在一旁观察每个人，自以为超脱一切的我自己，才是我打从心底、比任何人都更痛恨的人！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喜欢上别人！」

「……你……」

「我会想要揪出真凶，动机也不是因为我恨凶手，而是想要知道，那个出于跟我一样的价值标准去恨别人的人、从我最希望去死的人开始一个个杀掉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跟檀一样，只想要一个人，只想一个人独处。村嶋死掉的时候，老实说我很开心。高井死掉的时候，我心想要是可以照这样全班都死光，班上一定会更舒服。要是教室只剩下一个人，我不晓得会有多高兴。我忍不住这样想，可是我就是觉得这种想法差劲透顶，才会认为如果他们的自杀其实是他杀，绝对不能放过真凶……因为如果容许，就形同我是在肯定杀人，就好像是我在喜孜孜地杀人一样……」

我的心终于崩坏了。泪水夺眶而出。

「不能杀掉檀。就算她是坏人，如果我们三个『继承人』像这样联手杀死一个人、强制他人遵守自己的规则，这种构图，跟我最痛恨的……」

我站了起来。

「跟我最痛恨的那个班级不就没有两样了吗！」

「……哈哈，有意思。」

这笑声是檀优里发出的。她仰躺着看着天空。脸上是擦伤，脚踝是勒痕，制服整个湿透，她难受地晃动着身体，用全身在喘气。

「你那时候很害怕吗？」她问我。

「……你想说什么？」

「你看到幻影了吧？我的能力就像你说的那样，是『让人看到幻影的能力』，但发动条件不单是触碰对方而已。这个能力只有在恐惧害怕、陷入负面感情的人身上才能发动。这才是真正的发动条件。所以我在使用能力前，一定会想办法惊吓、威胁对方，或是让对方陷入沮丧──好了，这下我的能力真的失效了。」

「何必故意让我看那种幻影……小早川灯花的事，我也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

「我看过她的遗书了。几天前，我照着白帖上的地址去了她家，请她的家人让我看了遗书，所以我知道她寻死的理由。」

檀优里沉默了。到了这步田地，她的表情终于第一次明显地扭曲了。

「檀，你不要搞错了。我没办法杀你，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获得原谅了。不管你的动机是为班上『调律』，还是为了祭吊小早川灯花，无论有再多值得同情的理由，杀害多达三个人，都脱离常轨了。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但杀人这种事绝对不可能被容许，所以你还是必须在今天死掉。」

「……你是在打哑谜吗？」

我骑在倒地的她身上，掴了她一掌。

清脆的一声，水花顺着我的手的轨迹喷出去。

或许是感到意外，檀优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僵住了。

「我今天确实杀死你了。你今天确实在这里被杀死了。你明白这意思吗？你被执行死刑了。刚才在泳池里溺水，社会不适应者的檀优里已经死了。所以现在这一刻重生的你，必须扛着死过一次的事实，从明天开始，成为一个正正当当的人。新学期开始后，你当然必须好好地来上学，不管觉得再怎么苦闷、再怎么气愤、再怎么想死、遇到厌恶到想吐的事，都绝对要继续上学。犯罪行为是绝对不能被容许的，你必须随时察言观色，维持和谐，和其他人携手并进，认清自己的角色，把维持好人际关系视为第一优先，像这样活下去。因为人就算想要一个人活下去，也绝对、绝对只能活在人群当中！因为这对你来说才是最痛苦、最严重的惩罚！」

「……你这是在说给你自己听吗？」

「闭嘴！什么都行，你必须好好证明，证明就算不杀人、不对环境『调律』，你和我都还是可以正常过下去！所以你今天已经死了！我今天杀死你了！说，给我说『我今天死了』！真心相信自己死了，打从心底给我说！」

「……什么跟什么？」

「别啰唆，给我说！」

我用拇指指甲抠向自己的左手腕，尽可能用力地刮出长长的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慢慢地渗出。

「我……」檀优里开口。「我今天已经死了。」

「不准……」我再掴了檀优里一掌。「不准撒谎！你要真的脱胎换骨！证明你已经脱胎换骨了！我只再问你一次。你一定要死。证明你死了，已经重生了！如果做不到，这次我真的……真的会把你杀了！」

有人像婴孩一样哇哇大哭起来。是美月。她把整个人往前栽的我推开了一些，涕泪纵横地把手扶在檀优里的脸颊上。几秒后，右脸的擦伤消失，开始瘀肿的左脸颊的伤也好了。就彷佛哀伤地逐一捡拾四散的串珠饰品般，美月一面哭泣，一面治愈了檀优里全身无数的伤口。

「不要再……」

美月开口，却没有再接下去。她哭了一阵，一再试着把话说出口，却没能做到，最后终于挤出来的一句话，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对不起！」

傻住的八重樫小声喃喃：「……不行。」接着连说了三次「我不懂」。

我再次转向檀优里，在左手又抠出一大条伤口。在彷佛所有的一切都要碎裂般无比的痛楚中，我再次问她。

「你呢？……你呢？」

檀优里流下泪来。

接着咽下最后一口气般，静静地阖上眼皮。

盛夏的泳池边，她留下的那句话是──

「我在今天死了。」

第一卷 终章 悲剧的诞生

21

我在教室里太大声了。我必须接受调律。再见。

这样写，真的能传达我迫切的心情吗？虽然很怀疑，但是没办法，我就只想得到这些。毕竟我国语成绩不好，也不算聪明。

心里想的事，和我想做的事渐行渐远，愈来愈多时候，我会想：啊，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思考怎么会这样，说来可悲，我得到的结论是，原因应该是出在朋友身上。倒不如说，我开始觉得，那些人应该不算朋友吧？

长得比别人可爱一些，男生女生就会来讨好，如果被讨好，就必须跟这样的朋友混在一起。因为这奇妙的规则，我的日常渐渐崩坏了。对于别人提出「好像不错」的事，要反驳「一点都不好吧」，真的很可怕。我害怕自己的一句话会改变大家的意见，但如果说出来的话毫无影响力，也一样可怕。

其实我想要打绿色的领带，但大家说「灯花配粉红色蝴蝶结才是最可爱的」，所以明明不怎么喜欢，我却一直勉强戴着CONOMi6网购来的蝴蝶结。连自己都奇怪怎么会这样。虽然是芝麻小事，但这种小事点滴累积，真的，很崩溃。

谁才是跟我最要好的人？谁才是我真正的朋友？仔细想想，从国中开始，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优里。她聪明又开朗，其实可以考上更好的高中，却为了跟我在一起，选择了读北枫。

几天前，我才发现我把优里逼到走投无路了。我觉得有一股隐形的巨大力量，必须服从于那股力量。但我发现，在屈从那股力量的过程中，我和优里还有大家都渐渐坏掉了。发现一副被害者脸孔的自己其实才是加害者，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住了。一定有很多同学都因为我而受苦，真的对不起。甩巴掌就能气消的话，我的尸体可以给你们鞭没关系（笑）。

尤其是优里，真的对不起。虽然我不知道这奇怪的力量可以怎么使用，不过请你把它当成我给你的饯别礼物吧！我已经恳求前任学姊写信给你了，如果你收到信，一定要读喔。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想住在周围没有人，就像小天使海蒂住的辽阔山丘一样的地方。我想要的，是不必跟任何人打交道，但可以跟真正重视的人好好相处的梦幻般班级。谁来帮我实现它吧！──都最后了还讲这种话，真的很蠢呢（笑）。

读到这封信的人，谢谢你。要是在家里离开，对一点过错都没有的爸妈太抱歉了，而且也觉得很不甘心，所以我决定就给学校制造一个大麻烦吧！

再见了。再也不想见到的，虚假的朋友们。

小早川灯花

22

姓名：小早川灯花

班级：二年B班　社团：无　居住地：枫町

喜欢·擅长的事：猜别人的血型（准确率超过九成）

讨厌·不擅长的事：香菜，还有喜欢香菜的人（笑）

要好的A、B班朋友：檀优里

23

媒体和大众对四名学生的自杀失去兴趣后，教室依然没有恢复笑容与活力。

和吉他弦不同，檀优里的「调律」似乎不会轻易走音。

九月开学，学校应该有了一番新气象，然而却成了檀优里、小早川灯花还有我视为理想的环境──只有一个人的教室，固定下来。少了烦扰的人际关系，没有友情、喧闹，但也没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在神的名下，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无力的奴仆。

「垣内。」

开学后过了约一星期的某天放学，八重樫叫住我。我停下正在收拾书包的手，八重樫一脸苦恼地对我说：

「后来我想了很多。」

「……想了很多？」

「我当然还是无法原谅她……但最后没有杀人，我觉得或许还是得感谢你。要是当时就那样杀了她，我一定再也无法是原来的我了。谢谢你。」

我默不作声，八重樫稍微加重了语气又说：

「可是，你还有她说的话，我觉得还是有很多不通的地方。如果不想跟大家在一起，只要说一句『我不想』就好了。你们会说，就是难以开口，这我懂。可是只因为说不出口，就摆出一副被害者的姿态，我觉得这显然就不对了。那是你们应该要克服的『障碍』吧？」

「……你说得没错。」

「阿龙、健友、梢绘，当然还有我，我们真的一点恶意都没有。我们只是很普通地，真的希望全班同学一起欢笑，才会办那些活动。如果你们觉得这是多管闲事、让你们不舒服，我真的很抱歉。但我还是不认为他们是坏人，他们真的都是很好的人。只有这件事我不希望你们误会，而你们误会的地方，我还是──有点没办法原谅你们。」

「……你说的话完全正确。」

我这话不是逞强，也不是客套，而是真心认为八重樫是个好人。问题是，世上有太多像我这种无法把好人当成好人看待的烂人了。就像檀优里说的，我们是被关进同一座笼子的不同物种，永远都不可能相互理解。

「我还是搞不懂你。虽然搞不懂……不过我会努力搞懂，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如果你怀疑，可以用你的能力测试我。」

「我相信你。而且我已经不能对你用能力了。」

「这样啊……总之，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不要客气，直说就是了。那个女人说我们是班上的支配者，可是我完全没那个意思，我反而觉得是那些什么都不说，只会低着头的人，在教室里制造阶级──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根本没有什么『上层』，有的只有相信自己在『下层』的人。我这样的想法还是不会改变。」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或许我也开始稍微欣赏你了，你可以用你的能力测试看看。」

「我不会再用能力了。看到麻里佳的颜色，我真是受够了。」

「……麻里佳的颜色？」

「麻里佳就那个，我马子啦……不，现在已经变前任了。」

「……你们分手了？」

「她对我的态度还是一样，可是看到她的颜色──掺上了一点蓝色，这让我害怕，厌烦了……啊，这没关系啦。」

掰，我还有足球队练习──八重樫说完就离开了。

参加富国强兵游戏的人，其实身在比我们更严峻的战场，冲锋陷阵，杀得你死我活。他无法理解我的烦恼，而我也无法体谅他的烦恼。苦恼肯定是不分优劣的。

我在走廊和檀优里擦肩而过。她没有和我对上眼，迳自通过。我不会每天跑去B班盯梢，但目前檀优里好像每天都会到校。我没有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传闻，也不想去探听。我们大概不会再交谈了。我认识的檀优里，那个死神、恶魔、杀人魔──千真万确已经毙命了。是我杀了她的。

经过裘格斯「调律」而产生的空间舒适惬意。对于这样的感受，我内心有着明确的罪恶感，就好像欣赏非法弄到手的电影，或借由霸凌他人获得快乐、偷偷摸摸贪好丑怪无比的事物般，这样的悖德感如影随形。

再忍耐一年半就好。我把这句话当成标语，就只为了在月历打上叉印，熬过每一天。只要进了大学，就能逃脱现在的束缚。一个人住是绝对条件。只要能够去到另一侧，就再也没必要在这种人工的乌托邦挖掘虚假的喜悦了。

还有一年半。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可以逃离这座牢笼了。

我并不讨厌打工的时间。打工让我离开校园，错觉自己成为社会的一分子，能够与提前自己一步讴歌自由的大人交流。

星期六上午十点的班──摺好溅满煮荞麦面的热汤的围裙，我在休息区打开原声吉他杂志的最新一期。我已经不是翻马丁吉他的目录，而是进阶到阅读吉他杂志了。但典子或许很难理解这个转变有多么戏剧性。

「啊，网飞果然太伟大了。」

她从这个话题开始聊起，还不坏。但说到一半，内容急转直下，提到她参加的社团。

「社团……你有参加社团吗？」

「那当然啦，我是大学生耶。不加入社团怎么能算大学生？」

「……不加入社团就不算大学生吗？」

「阿垣，你那什么表情？」

「一个人住，想要什么时候上课就什么时候出门，尽情享受一个人的时间。大学生……不是这样的吗？」

「唔，是这样没错啦，但现实问题是，不跟别人借笔记，就拿不到学分，就算一个人住，跟朋友一起热热闹闹的也比较好玩啊。有人把我家当旅馆住，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快乐，而且要是不加入社团，根本交不到什么朋友……」

典子一定无法理解我是在为什么错愕。我再也无法专心听她说话，接下来的时间，就像尊蜡像般度过。我本来想提前一些向她道别，并说出我特别等着要告诉她的开心消息──但这些计画都粉碎消失了。

「我已经存到目标金额了，大概再一个月，我就要辞掉打工了。」

不不不，再留一个月吧──我已经预期店长会如此挽留，也打算如果店长开口就答应。刚才我也说过，基本上我并不讨厌打工，但店长却露出前所未见的凶相责怪我，拒绝我的辞呈，说他绝对不接受。如果要辞职，当然只能在年度底的三月辞啊！三月以前，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做下去。最近的高中生真是太没有责任感了，小孩子就是这样才讨厌，真不该雇用学生的。

店长火冒三丈，我觉得无法和他理性沟通，而且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我决定改天再说服店长，放弃沟通，依照班表在下午四点半下班，前往已经预约好的乐器行。

结果花了近三十万圆买到的马丁吉他美丽灿烂，令人心醉神迷。

因为买了昂贵的商品，店员送了我备用弦、弹片、卷弦器、调音器、硬盒，甚至是印有LOGO的移调夹。我当然说我想装进盒子里背回去，请店员帮我打点好。获得通往自由的翅膀的我，脚步比充了氦气的气球还要轻盈。我按捺想要小跳步的情绪，走向熟悉的圆环。

从头到尾欣赏过石水的演奏后，我向他展示我的爱琴。

「你终于买了。」

我忙着展现腼腆的笑，连好好回话都没办法。我一直打定主意一定要请石水帮我试弹，没想到我还没开口请求，石水便说道：

「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了。」

「……什么意思？」

「我不会在街头弹唱了。」

「……这样、啊……难道接下来……」

「我要准备商业出道了。」

既然是好消息，没必要沮丧。我露出笑容，石水表情有些悲伤地递出一枚传单。传单内容是年底有一支万众瞩目的新锐乐团要盛大出道，主唱是来自知名偶像团体的女歌手，其他成员有……

「这……」我怀疑自己看错了。「石水先生要加入这个乐团？」

「抱歉，我……我在十字路口把灵魂卖给邪恶的魔鬼了。」

「你要弹……电吉他？在乐团，而且不唱歌？」

「我不是说了吗？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你以为我直到今天都在做什么？」

我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石水对着我重新深深戴好麦秆帽。

「我几乎天天晚上到处跟业界的大头们喝酒，有时候也介绍漂亮妹妹给他们。我挖空心思巴结他们，终于挤进大型计画里面了。」

「……这、我不信……」

「你以为我在骗你？」

石水说着，像平常那样用力弹了一下耳垂。

「从北枫毕业以后，这个老毛病还是一直改不掉。每次要提出重要的问题，我就会忍不住弹耳垂……真是没出息。即使在校园以外，还是得要能看穿别人的谎言才行喔。」

他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

「抱歉，我就是个这么逊的大人。光靠吉他，我无法自由。你加油吧。」

原来那封信是石水寄给我的？你的字真漂亮──我当然不可能说这种话，只能失魂落魄地目送石水远离的背影，以及哀伤地摇晃的吉他盒。

原来如此，弹耳垂的话，多少会觉得痛吧。原来这点程度的疼痛就够了？用安全别针插自己大腿的自己简直像白痴，我苦笑起来。

等待着失意的我的，是紧急召开的家庭会议。也不跟家人讨论一声，就买那么占位的东西，你是在想什么？这个家哪里还有位置给你摆吉他？吉他很吵，你绝对不准在家里弹啊！给我看给我看等一下也借我弹一下！

「还以为你是为了赚大学学费才去打工，原来是为了买这种东西？」

母亲的一句话，让火星蔓延到我升大学的问题，父母警告家里只能供我上公立，最后给了我致命的一击：绝对不许搬出家里。连珠炮似的批判炮火让我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我自暴自弃起来。

「够了，我丢掉就是了！」然后，我夺门而出。

在玄关前再次被唠叨，我大声顶嘴，被吼说会吵到邻居。

我受够了一切，漫无目的地跳上电车。背着吉他盒来到学校附近，但校门当然深锁着。我继续信步游荡，但其实似乎是在重复曾经走过的路线。

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一座混凝土阶梯。

脐丘公园。

我爬上阶梯，在以前檀优里坐过的长椅坐下来，才刚把吉他盒轻轻放到地面，眼泪便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脑中响起的，是檀优里在池畔说过的预言。

──就算从高中毕业，和这群无聊蠢货的共生也永远不会结束。一辈子，从摇篮到坟墓，这群垃圾蠢货的支配──共存，会持续到永远。所有的人都不会放过你，让你独处──

我再也克制不住呜咽，这时感觉到背后有人。

我惊讶回头，站在那里的是……

「你怎么……」

是美月。

夜晚，而且是没什么照明的山丘上公园。我觉得还来得及掩饰泪水，连忙抹了抹脸，吸了两下鼻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见叫骂声……所以跟来了。」

「叫骂声……从我们家玄关传过去的？」

美月微微点头。「你好像很难受。」

「……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为我也……」一段迟疑的空白。「很难受。」

她问能不能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坐在长椅上。我觉得一直不说话，她可能会误会我人不舒服，勉强开口找话说，但可悲的是，接连说出口的全是牢骚。我是只想一个人独处的社会不适应者，可是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以为是通往自由的门票的吉他也是个大骗局，回顾那段汗流浃背辛勤工作的日子到底算什么，就连店长的态度都像在证明这个世界是个地狱。家里连我的房间都没有，却不准我搬出去一个人住，我咒骂心爱的家人，觉得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厌烦。这样的我，啊，不就是个人渣吗？不就是个垃圾吗？我活不下去啊！我没资格活下去啊！

我是个只会呐喊我讨厌每个人、应该明天就去死的烂透的人。

「我也是。」

美月容忍我唱了一大出独角戏，终于插口说，噙着眼泪点点头。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一定是的。但我们还是活得下去。就算讨厌每个人、其实只想要一个人，但还是可以好好活下去的。虽然这是个非得活在群体中不可的世界，但一定没问题的。」

「好了啦……不用毫无根据地安慰我了，因为……」

「阿健还在的时候……」美月不让我继续说下去。「他问我：小月，你跟垣垣是同一所国中的吧？我说对，阿健就笑，说垣内很那个耶，大骗子一个。」

美月问他为什么这么说，高井健友这么回答──

「刚才我问垣垣：垣垣你也不喜欢孤孤单单一个人吧？结果他用假得要死的表情说什么『或许我比较喜欢一个人』。」

「这怎么了吗？」美月问他。

「哦，就是啊，我看得出来啊，他是在撒谎啦。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到不行说。不可以说出去喔。」

这段对话我记得一清二楚。听到美月的描述，我当下想到的是高井健友在问人问题的时候，总是会吵死人地重拍一下手的动作。确实，拍得那么用力，手应该满痛的。石水轻弹耳垂，发动能力。如果弹耳垂的痛楚就足够的话，光是拍手，应该也足以发动能力。

「在这个世界，只要附近有人，就让我烦躁得想要尖叫，可是……」

美月注视着可以从山丘上一览无遗的街道夜景说：

「只有自己一个人，又寂寞得让我无法忍受。」

我低下头，隐藏泪水。

「我放弃与人接触，关在家里，你却愿意好好听我说话，真的谢谢你。还有，真的谢谢你阻止了想要杀死檀优里的我。就算你的动机并不纯粹，不是完全出自正义感，但你能重视生命，抛开自己的得失，那样努力奔走，这样的你才不是什么社会不适应者。从今以后，你一定也能活得很骄傲。」

月光照耀下，美月倏地站了起来，向我微笑。

「我要下去了。不过这不代表我们从此不相往来，或是就此诀别。我们以后虽然会走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但有的时候，方便的时候，任何时候，还是可以彼此扶一把，一起活下去。谢谢你在我痛苦的时候伸出援手，现在轮到我回报你了，所以你真的感到难过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美月就像她说的，朝阶梯走了过去。

我注视着她慢慢离去的背影，回想与她共度的时光。我曾有任何一刻，觉得美月烦人吗？和美月共处的时光，有任何一瞬间感到憋闷吗？

八重樫用他的能力，看出了我厌恶全班每一个人。可是其实只有一个人，他没有侦测出我对她的好恶。就是当时请假没去学校的白濑美月。

我连她都讨厌吗？我连她都无法喜欢吗？

没事的，我可以活下去。我可以喜欢别人。可以和别人一起活下去。

然而不管再怎么说服自己，不安仍未消失。高井──那个时候我回答的声音，真的颤动了吗？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想要跟别人在一起吗？不管再怎么渴望他告诉我，也不可能听到已死的他回应。那么我只能相信了，相信他说的话，继续迎向明天。我可以活下去的，没事的。

我呼喊美月的名字，她笑着回过头来。

「怎么了？」

「抱歉，我现在真的好难过，难过到都快疯了……」

口袋里就像平常那样，藏着安全别针。我不想要含糊不清，把安全别针刺进大腿前所未有的深度。

「……你真的愿意帮我？」

美月以没有丝毫颤动的清亮嗓音回应。

「当然！」

6 译注：CONOMi是日本一家制服网路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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